高俅发现,大宋的台谏言官果然名不虚传。
宋朝准许言官风闻奏事,仅凭坊间传闻便可上疏弹劾,无需拿出确凿实证。
就是说我听说了某事,我觉得不合适我就要弹劾你。
这不我们陈瓘陈怼怼大人也出手了,当然他出手的对象都已经不是宰相首辅了,直指向太后。
他的奏疏开篇便直言:“臣听闻,向太后因韩忠彦提议召还苏轼一事,出言训责,致使韩相自此再不敢提及此事。
皇太后不待祔庙,果于还政,事光前古,名垂后世。
然臣窃闻,至今犹有谓太后尚与国事者。”
翻译一下后面一句就是,太后你早早还政,本是美德;但外头风传,你其实还在插手朝政,这就有点不礼貌了哦~
紧接着,他火力全开,专攻外戚: “向宗良兄弟,交通宾客,漏泄机密,陛下知之乎?皇太后知之乎?”
又说向家子弟 “依倚国恩,凭借慈荫”,结交侍从、招揽希宠之徒,甚至通过内侍内外勾连、泄露人事任免机密,导致朝堂政令形同虚设。
高俅听到的时候,眼珠子都直了,大哥,你这么猛的吗?
奏疏一出,朝堂顿时哗然。
向氏宗族连同一众偏向元祐旧党的朝臣纷纷出列,群起攻讦陈瓘。
面对众人轮番诘难,陈瓘上演了一出舌战群儒的明场面。
无论旁人搬出祖宗旧制、朝堂规矩百般辩解,他始终咬定一点,沉声反问:“诸位只需直言,这算不算后宫干政?”
一来二去争执不休,吵得赵佶头昏脑涨,只得暂且压下此事,不愿再行深究。
可后宫那边,向太后听说后,当场落泪,气得不肯进食。
她本是力排众议、拥立赵佶即位的人,六月已经正式还政,如今被一个谏官说成 “恋权干政”,如何受得了?
当晚,太后召徽宗入福宁宫,哭诉自己 “一老妇人,归政之后,不过偶言一二,便遭御史弹劾,里外不是人”,委屈不已。
徽宗无奈,次日下批:
“陈瓘累言皇太后尚与国事,其言多虚诞不根,可送吏部与合入差遣。”
管吏部的是谁?范纯礼啊,你攻击的可是我元祐党最大的靠山啊,最终定为添差监扬州粮料院。
说简单点就是扬州粮食局的会计,好家伙从中央一次贬到了地方......
高俅心中对陈瓘着实生出几分敬佩。
因为自己做不到这般坦荡无畏,故而格外敬重此类人物。
陈瓘并非不通官场规则,只是不愿同流合污;他也清楚直言犯上必遭贬谪,却依旧选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高俅还知晓一桩秘事:陈瓘素来以包拯为行事楷模,书房之中常年悬挂 “清心直道” 四字,以此自勉。
这就是他执掌皇城司的好处了。
但于高俅而言,陈瓘是一枚极具价值的棋子。
此人是蔡京坚定不移的反对者,日后自己若远赴西军,便要借他之力,紧盯蔡京的破绽,天天攻击蔡京最薄弱的地方。
念及此处,高俅忽然生出几分与苏辙相似的心境。
当官都是为了捞人啊......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离场。
高俅抬眼望见人群中的陈瓘,对方鼻间轻嗤一声,目光缓缓扫过殿宇间往来的文武百官,眼神里带着冷眼观世的疏阔与不屑,将这庙堂百态尽收眼底。
那眼神仿佛学友哥的表情包。
原本他还想着寻机会面见赵佶,商议保全种师道的要事,可此刻心念一转,这事倒也不急。
他快步穿过人流,打算先追上陈瓘,与其攀谈一番。
陈瓘一身青衫,神色坦荡淡然,无半分被贬谪的颓丧。
他收好朝笏,步履沉稳,预备出宫领旨,赶赴扬州任上。
纵使顷刻间从御前谏臣沦为州中闲吏,他依旧腰背挺直,无愧于心、无愧于朝。
高俅见状,快步上前,刻意避开周遭百官视线,在廊下僻静处拦下了他。
高俅拱手行礼,姿态谦和,语气诚恳:
“陈中丞今日直谏朝堂,为国尽忠,高某心中敬佩。
此番贬谪太过仓促冤屈,某愿入宫为中丞分辩几句,或许能挽回圣意,免去外放之罚。”
他本是一片惜才、护公之心,想着以自己近臣身份,婉转进言,总能稍稍缓和局势,等着向太后再过几个月薨逝了,保全这位难得的直臣。
可话音刚落,陈瓘抬眸看来,目光清正凛冽,不卑不亢,不见半分感激,反倒透着几分严肃斥责。
“高使君好意,陈某心领,却不必了。”
陈瓘声音清朗,落地有声:“你乃天子近臣、御前供奉,执掌宫禁宿卫、
侍奉君王左右,你的本分,是谨守宫规、恪尽职守、侍奉官家,而非干预朝堂是非、周旋臣僚升降。”
“朝堂黜陟、官员进退,乃是宰辅、台谏与三省之事,非外臣所当插手。
你身居皇城司提举,最该恪守本分、不干涉朝政,若是越俎代庖,私相周旋朝臣贬谪之事,则是坏了朝堂体制、乱了内外规矩!”
高俅当场一怔,到了嘴边的求情话语尽数噎回腹中。
他这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硬骨谏臣。
旁人畏惧皇权、忌惮外戚、趋炎附势,此人却连善意相助都断然回绝,分毫不肯逾矩,更不愿落得“依附近臣、私结内职”的嫌疑,污了自己清名。
陈瓘见他默然,神色稍缓,却依旧态度坚决:
“高使君,陈某直言。
我辈文臣,进退荣辱,皆当决于朝堂公论、天子圣断,你且守好你的分内职责,
莫要越界干政,便是对朝堂最大的公义,也是对陈某最大的成全。”
说罢,他话锋稍转,神色添了几分正色,语气也缓和些许:
“不过平心而论,此前摩尼教作乱一案,你处置得当、行事有度,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望你往后也能始终坚守本心,尽心辅佐官家,为社稷苍生谋安。”
话音落,陈瓘略一拱手,再不逗留,转身径直离去。”
言罢,他不再多言,微微拱手,转身拂袖而去,背影孤直挺拔,坦荡无憾。
廊下秋风穿堂而过,高俅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怒骂,
“你特么的,活该,贬吧,贬的越远越好。”
高俅只觉一腔好意尽数落空,脸贴了冷屁股,心头郁气翻涌。
原本打算入宫为种师道据理力争的念头也淡了,索性转身,径直去往徐婆惜所居的小院。
院内清幽静谧,伴着女子软语温存,高俅胸中的烦闷才渐渐散去几分。
徐婆惜依偎在他身侧,见他眉宇间仍有郁结,柔声发问:“郎君今日归来神色不佳,可是在外受了委屈?”
高俅便将方才与陈瓘相遇、出言相助反遭训斥的经过大略讲了一番。
听罢,徐婆惜秀眉微蹙,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陈瓘这类文臣,素来心性执拗、油盐不进。
你私下主动示好、出面周旋,在他眼中,只会视作是近臣笼络朝臣、私结党羽的手段,自然会断然回绝。”
她稍稍抬眼,看了眼高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才继续说道:
“此人一生重名节、守规矩,眼里只有朝堂公理,从不受人情牵绊。
旁人非议你是天子近幸、御前宠臣,你不必刻意辩解,也切莫借机钻营弄权。
手握权柄却始终安分守礼,行事有度、不恃宠妄为,久而久之,他自会看清你虽身居近侍之位,却从无弄权祸朝之心。
待到彼此心意明了,不用刻意攀附,自能成为同声相应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