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公事尽数言毕,赵佶脸上的肃然神色瞬间褪去,伸手拉住高俅,兴致勃勃地让他细细讲述此番查案剿匪的全部细节。

    高俅依言娓娓道来,缓缓叙说起追查流言、搜捕逆党、一夜平定木鱼寺之乱的完整经过。

    赵佶听得聚精会神、双目发亮,时不时开口追问细节,全然一副听得入迷的孩童模样。

    高俅静静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帝王,心里一时间居然还有些个不是滋味。

    世人皆道天子至尊、手握天下,可真正身居此位的憋屈与束缚,旁人却无从知晓。

    大宋宫禁制度森严至极,为君者半点不得随心所欲。

    哪怕只是想要出宫踏青散心,即刻便会有台谏官员递上弹章,斥责其‘轻辱万乘之尊、惊扰市井百姓、荒废朝堂政务’。

    漫天舆论裹挟之下,纵使帝王,也只能束手作罢。

    后世剧本里那些帝王微服私游、纵情市井的桥段,在规矩森严的宋朝,根本无从谈起。

    长年幽居深宫、囿于高墙之内,这也就导致一个严重的情况,皇帝不知宫外事。

    宫外的市井百态、民间虚实、人情冷暖,赵佶全然无从亲见亲知。

    朝野上下的所有讯息,皆依赖身边朝城、近侍转述呈报。

    这也是历朝近臣容易深得信赖、身居要势的根本缘由——帝王被祖制宫规层层束缚,本就别无他法。

    这就跟《楚门的世界》一样。

    每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跟剧本里安排好的一样,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再鲜活洒脱的性子,长年困在这般樊笼之中,也难免心生扭曲。

    不然王干炬守着一锅咸菜滚豆腐,便敢暗自慨叹,皇帝老子不如吾。

    你还真别说,大晚上的皇帝想吃还真吃不上......

    想到这里,高俅甚至这会就准备去给赵佶多寻来写名人字画,他素来痴迷书画艺文,

    往后自己大可多多搜罗名家字画、珍稀法帖送入宫中,也算为这位困于深宫、少有消遣的帝王,添几分精神慰藉。

    可转瞬之间,他又忍不住暗自自嘲。

    自己这才当了几天官啊, 过了几天好日子啊,居然同情起来皇帝了......

    压下心中纷乱杂念,口中依旧不急不缓地细说案情,始终恭谨有度,心底却悠悠叹惋:

    世人皆羡高位尊荣,殊不知,身居绝顶,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各有各的难。

    陪着赵佶用完午饭,高俅便回了皇城司,自己肉吃饱了,底下人还等着喝汤呢。

    来到衙邸,高俅便准备要论功行赏了,也算是副本打完了,该爆金币了。

    高俅立于阶上,看着下方整齐肃立的一众下属,缓缓清了清嗓子,开口发话。

    “此番摩尼教逆案得以肃清,多亏诸位各司其职、协力配合,差事办得不错,官家看过卷宗,心中甚是满意。”

    底下一众人闻言,连忙齐齐躬身拱手:“皆是使君调度有方,我等不过遵命行事。”

    一番场面客套的互相恭维过后,众人脸上皆挂着喜色,满心等着领功受赏。

    高俅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本君论功行赏,但凡参与查办此案、值守出力者,人人皆有封赏,绝不落空。”

    众人脸上笑意更盛。

    可下一瞬,高俅话锋陡然一转,他侧眸瞥了眼门口正翘首观望的吴用,语气沉了几分:

    “只是本君向来赏罚分明,今日先罚,后赏。”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尽数收敛,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心中满是疑惑,此番案子办得滴水不漏,全程大捷,何来过错、何来责罚?

    不等众人细想,高俅陡然沉声高喝:“林冲!”

    洪亮一声呼喝,骤然响起,吓得站在队列中的林冲心头猛地一激灵,连忙出列躬身待命。

    “本君命你镇守赵家老宅,以赵明城为饵,诱捕逆党余孽。

    你虽奋力退敌、守住据点,却疏漏职守,未能护住关键人证。你可知罪?”

    林冲垂首躬身,恭谨坦荡,没有半分辩解:“属下辜负使君重托,职守有亏,甘愿领罚。”

    高俅见状微微颔首,心底暗自赞许,这态度无可挑剔啊。

    “既已知错,下去领十军棍,以儆效尤。”

    林冲二话不说,郑重对着高俅一拜,转身便要前去领刑,坦荡坦然,毫无怨言。

    站在队列最末尾的晁盖,看着这一幕,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他眼见林冲拼死杀敌、功劳卓著,关键那赵明城是自己所杀,如今却要因此领受责罚,心中愤愤不平。

    全然不顾身旁吴用频频拉扯示意、出言阻拦,径直大步踏出队列,高声拱手。

    “使君大人,此举不公!当夜林指挥死守老宅、奋勇杀贼,屡立大功,区区疏漏,不该受此责罚!再说了,若不是......”

    高俅抬眸看他,淡淡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哦?听你这话,是觉得本君罚错了?”

    晁盖心头一紧,连忙收敛莽撞姿态,躬身拱手:

    “属下不敢!只是属下以为,这十军棍,不该由林指挥一人来挨。”

    高俅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依你之见,是你要该挨了?”

    晁盖性情耿直热血,毫不犹豫应声:“挨便挨!

    当夜属下也驻守赵家老宅,值守人证身侧,同样疏于防范,亦有失职之罪!”

    “好。”高俅淡淡应声,“那你便陪林指挥一同领十军棍。”

    一旁的吴用见状,心中又急又气,暗自暗骂晁盖鲁莽冲动、不识时务。

    他抬头望向阶上的高俅,恰好对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心头骤然一动。

    高使君今日当众挑错罚人,看似处置林冲、晁盖,实则是有意敲打自己啊。

    想通此节,吴用不敢再旁观,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出列:

    “学生当日亦随侍赵公子身侧,未能周全护卫,致使人证有损,亦有失职之过,理应同受责罚。”

    高俅见状朗声大笑三声:“好好好!你们倒是兄弟情深、义气深重。

    既如此,便一同前去领刑!”

    笑声落下,他面色瞬间彻底沉冷,威严尽显,厉声发话:

    “公堂之上、职役之中,无师生之别,只有法度规矩!

    吴用,加罚十棍,一共二十军棍!”

    “秦镇川!”

    贴身立在一旁的秦镇川立刻躬身:“属下在!”

    “由你亲自监刑,一棍不落、本君要听得声响!”

    秦镇川看了眼高俅,见他对自己微微颔首,心里瞬间明白,沉声领命。

    一旁的林冲看着挺身而出、为自己求情担责的晁盖,心中满是温热感动,低声道:

    “晁兄弟,你何苦如此。”

    “兄弟就是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秦镇川快步走到三人身侧,压低声音宽慰一句:“林指挥,走吧,无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