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城内朝堂之人一个个人心惶惶。
韩忠彦、曾布奉圣旨牵头,会同三司、大宗正司一众官员,尽数坐镇皇城司大堂,联手彻查整桩谋逆大案。
众人按序清点物证、翻阅卷宗,一页页查下去,殿内气氛就愈发凝重。
越往后看,韩忠彦与曾布脸上的惊色便越浓。
谁也不曾料到,高俅布局竟周密到这般地步,早在市井间《青丝传》流言初起、
乱象刚露苗头之时,他便已断定背后有人蓄意作乱,不动声色布下眼线,暗中追查至今。
一桩桩线索环环相扣,从流言源头摸到王府私党,再牵出摩尼教暗流,脉络清晰,全无半分疏漏。
翻到赵明诚遇害前收到的那封密信时,韩忠彦侧头瞥了眼身侧的曾布,带着几分讥讽:“曾相麾下,当真是能人辈出。”
密信内容牵扯赵挺之,直接打上了入主中枢的想法。
曾布面色一沉,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并未接话,心中早已把赵挺之骂了千百遍,
身居高位却治家不严,子弟私下勾结乱党,闹出这般滔天大祸,落得如今贬谪下场,纯属咎由自取,死不足惜。
二人心绪翻涌间,目光忽然被一旁堆放的物件牢牢吸住。
木箱之内,并非寻常刀枪棍棒,而是成排打造精良的制式军弩,还有配套的箭矢、护具。
大宋律法森严,军械管控极严。
民间私藏刀矛尚可,可制式盔甲、军用劲弩,乃是彻头彻尾的禁物,私自锻造、流转、私藏,量刑参照谋逆大罪。
还好没有出现甲胄,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
事态再度升级,韩忠彦不敢耽搁,当即命人传召工部尚书、殿前司主将火速到场,
专职追查这批军弩的锻造工坊、流转渠道,务必揪出背后私卖军械之人。
皇城司差官李崇见满殿重臣齐聚办案,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将此前搜缴的人证、物证、往来书信一一清点妥当,尽数交予冯世宁、吴靖芳核验存档,随后领命直奔僧录司。
宋朝对僧道管控极严,僧尼持有官府颁发的度牒,方可免除赋税、徭役与兵役。
朝廷常年核定僧额,严控出家人数,就是为了防止百姓遁入空门,流失耕作、服役的劳力。
木鱼寺假借佛门之地收容乱党、勾结摩尼教,首要一步便是查清寺中僧众底细。
李崇要调取全寺僧尼的度牒备案,核对身份、排查外来奸人,绝不让一人漏网。
与此同时,南郊城外密林深处,一座临时行营已然搭建完毕。
这里便是高俅亲设的剿匪指挥部。
赵佶下旨将木鱼寺围剿一事全权交由高俅处置,赋予临时调遣京中兵马、调度各处官吏的全权。
手握天子特许的兵权,高俅直接从禁军中,接连调遣两员悍将前来听令。
第一位,便是殿前司制使官,绰号青面兽杨志,一身武艺精湛,弓马娴熟。
第二位,乃是东京禁军金枪班教师,金枪手徐宁,手中钩镰枪法冠绝京师,统领禁军行阵更是得心应手。
除了两员猛将,兵力配置同样充足。
一指挥京营骑兵,外加皇城司三指挥亲卫,四营兵马合计近两千人,甲械鲜明、士气肃然。
两千精锐悄然蛰伏在密林之中,四面要道尽数把控。
南郊密林,临时剿匪行营之内却是一派从容。
高俅立在帐中,神色淡然,全无半点临战的紧绷。
在他眼里,这群借神迹惑众、暗中作乱的摩尼教徒,这会只是些跳梁小丑,翻不起多大风浪。
方才各部兵马陆续开赴营地,两千将士列阵肃立,甲光映着林影,气势凛然。
他当着杨志、徐宁以及一众将官当众训话,那一刻胸中豪情翻涌,倒也着实畅快了一番。
待队伍安顿完毕,他便将前线布防之事交由两员悍将统筹,自己转而安排起另一桩事。
他差人知会少府监,专程将当世顶尖烟火匠人李外宁请至营中。
中秋月夜,本就该有烟火助兴。
摩尼教不是热衷于摆弄这些花哨异象、借虚神蛊惑人心吗?
那他便顺势奉陪到底。
帐内高俅与李外宁相对而坐,敲定了连夜赶制烟火的差事。
李外宁手艺冠绝东京,一手烟火绝技出神入化,这会他已经能打造
“金佛子升空,周行七步” 的奇景,烟火燃起,佛像凌空、步步生光,堪称一时绝艺。
可高俅此番另有打算,直言道:
“不必做那些佛道幻象,你连夜搭建烟火架,全力打造金龙腾霄之景,烟火炸开之时,
要在夜空显露出四个大字 —— 大宋万年!”
李外宁闻言心中一凛,当即领命下去赶工。
高俅望着帐外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跟我玩心理?
他最擅长便是此道,如今城中关于圣女现世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越是遮遮掩掩,百姓便越是深信不疑。
那就索性放开手脚,任由流言四处蔓延。
待到中秋当夜,万众翘首以盼圣女显圣之际,所谓神迹迟迟不至,漫天金龙却扶摇直上,“大宋万年” 四字照亮整片夜空。
一邪一正,一虚一实,高下立判。
他甚至能想象到赵佶望见此番盛景时的模样,这位素来喜好风雅与热闹的天子,怕是要兴奋得彻夜难眠。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木鱼寺内,氛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庭院青石板上摆着一局围棋,一名身披袈裟的僧人,正与一位青衣中年书生对坐落子。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僧人一手落子,直接截断黑棋大龙,整块棋顿时沦为死局。
他抬眼看向对面书生,见对方心神恍惚,迟迟不肯落子,不由开口问道:
“先生棋思散乱,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中年书生抬手抚了抚袖,勉强一笑:“无妨,不过佳节将至,难免生出几分思乡之情罢了。”
“先生助我摩尼教谋划大计,乃是盖世功劳。” 僧人收起棋子,带着几分拉拢,
“待大事功成,本座定当如实禀报教主,光明宝册上必录先生名讳,留下先生名讳,享万世香火。”
书生对此兴致缺缺,压根没把这番许诺放在心上,顺势推枰而起:“寺中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尽数就绪。” 僧人答道,
“明日圣女便会抵达寺中,显圣所需的机关道具也已布设完毕。
待中秋一过,我便亲自护送先生南下福州,再从长计议,徐徐图谋。”
书生微微颔首,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踱步至院中古树下,望着婆娑树影,低声叹道:
“你我彼此心知肚明,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如今赵佶根基稳固,气运未衰,此番在天子脚下兴风作浪,定会引来朝廷雷霆打压。”
袈裟僧人却不以为意,负手望月:“我自然知道,日月盈亏,春种秋生乃是天数,不播下种子,怎么会有收获?
这次我们就是要在这东京城,天子脚下,种下一颗摩尼果,待到秋来明月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