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茶楼这边。
纵然李清照素来自负才情、心性旷达,向来洒脱不羁,可此时此刻,心底的滋味却繁杂纷乱到无从言说。
不屑、别扭、忐忑、难为情,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与无助百般心绪拧成一团,堵在胸口,沉沉闷闷,无处排解。
可她天生争强好胜、傲骨藏心,纵使心绪早已乱作一团,面上依旧不肯露半分破绽。
依旧挺直脖颈、神色淡然,端得一副云淡风轻、万事无所谓的模样,硬生生将所有慌乱与窘迫尽数压在心底。
一旁的晁静柔静静看着她,心底满是由衷的佩服。
她清楚这场流言对世家女子的杀伤力,换做寻常闺阁女子,遭遇这般满城非议、
名声牵连的风波,怕是早已躲在深闺里终日垂泪、惶惶不可终日,根本不敢出门见人。
唯有李清照,哪怕身陷流言漩涡,依旧端坐如常、气度不改。
看着李清照神色安然、手法娴熟地点茶烹饮,指尖起落从容淡定,半点不见慌乱,
晁静柔终究是不忍再提流言糟事,刻意转开话题,陪着她闲散闲谈,冲淡殿内凝滞的气氛。
茶楼本是市井消息汇聚之地,往来皆是文人墨客、市井闲人,邻桌几人的闲谈笑语,清清楚楚传入二人耳中,避无可避。
“你们听闻了吗?如今这位高使君,当真是深藏不露!
不止胆识过人、手段凌厉,竟还能写出《千百度》那般新词风,属实让人意外!”
“可不是嘛!早前他在城门外硬拦章相公,我当日还特意去凑了热闹。
原以为他只是个靠着圣宠上位的寻常武夫、媚上近臣,没想到竟藏着这般惊世才情。”
“我还听说,他早年曾在苏学士府中逗留修习,想来是沾染了苏公文采风骨,方能落笔不凡、意境超然。”
“那些都是旁枝末节,算不得什么!
最让人艳羡的是,樊楼徐婆惜徐大师,竟唯独青睐高使君。
那日诗斗落幕,还特意闺房相约,谁也不知二人私下相见,究竟言谈何事。”
“如今徐大师亲自为《千百度》谱曲,日日抚琴弹唱,余音绕梁、婉转悠远,堪称汴京一绝,回味无穷啊!”
细碎的闲谈声声入耳,清晰无比。
李清照垂眸凝着茶盏里浮沉的茶沫,心绪不自觉跟着起伏。
起初听闻众人夸赞高俅才情、胆识,说他深藏不露、风骨绝佳,她唇角下意识微微扬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可这份微妙的好感与赞许,在听到徐大师三个字的瞬间,骤然烟消云散。
方才还温润柔和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唇角笑意尽数敛去,神色淡淡覆上一层疏离阴郁,周身气息都悄然沉冷几分。
邻桌的闲谈还在继续,戏谑意味更浓:
“说到底也是有舍有得。我听闻官家早前赐下的那门婚事,那位李家才女,早对赵公子芳心暗许、情根深种。”
“可正是那位赵明诚赵公子?”
“自然是他没错。这般算来,咱们这位能文能武、圣宠加身的高使君……嘿嘿。”
话音至此骤然压低,余下的话语含糊不清,尽数藏在几声暧昧又促狭的低笑之中。
几人相视一笑,意味深长,无需多言,那几声戏谑的笑声便足以说明一切,定然是些腌臜揣测、不堪入耳的闲话。
流言蜚语最是伤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那些无端的揣测、轻浮的调侃,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人心。
李清照搅茶的手猛的停了,原来那些话真的亲耳听到,搅得人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她依旧昂着骄傲的脖颈,不肯示弱,不肯外露半分狼狈,只是心底那片澄澈通透的天地,已然乱得一塌糊涂。
一旁的晁静柔实在听不下去,眼底怒火翻涌,当即就要起身上前呵斥,制止这群人胡言乱语、污人清白。
可她身子刚动,变故骤然陡生。
茶楼门外突然冲进来数名劲壮汉子,个个身着劲装、步履凌厉,身手迅捷如电,
二话不说直扑邻桌,抬手便将那几名闲谈说笑的闲人死死按在桌椅之上,动作干脆狠厉,没有半分拖沓。
瞬息之间,整座茶楼轰然大乱。
桌椅碰撞的哐当巨响、茶碗摔碎的清脆碎裂声、众人惊慌的尖叫声、被按之人的怒骂求饶声混杂在一起,刺耳嘈杂,震得人耳膜发颤。
变故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晁静柔吓得心头一跳,瞬间收敛怒意,连忙抽身退到一旁,神色慌乱地看着眼前一幕。
被死死按住的几人又惊又怒,奋力挣扎,色厉内荏地厉声喝骂:“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当街行凶!可知我等身份?”
其中一人强撑着底气,高声搬出家世威慑:“你们放肆!家父乃是——”
后半句家世名头尚未说完,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直接将他的话语狠狠扇断。
为首的皇城司探事人面色冷厉,声线沉冷威严,响彻喧闹的茶楼:“皇城司拿人!闲杂人等,速速退避,不许喧哗!”
铁腕冷面,杀伐果断,没有半分多余言辞。
一众探事卫动作利落,锁链应声而出,当场将那几名散播流言的闲人锁拿押解,不容丝毫反抗。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喧嚣不止的茶楼瞬间清静下来,只剩满地狼藉,余下茶客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待皇城司众人押着人尽数离去,茶楼之内只剩残余的风声与细碎回响。
晁静柔脸色惨白如纸,心头惊惧未散,连忙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清照,声音发颤,满是慌乱无措:
“姐姐,皇城司居然亲自出手拿人了……这下怎么办?”
她语气愈发慌张,抱着李清照的胳膊,反复呢喃:“肯定是这般风言风语传到了,传到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李清照静静立在原地,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喜怒,却透着一股死寂般的无力。
她默然抬手放下手中茶筅,缓缓起身,一言不发,独自抬步朝着茶楼外的街头缓步走去。
晚风拂动她的衣袂,身形清瘦孤凉。
皇城司骤然介入,当众抓人,这般雷霆手段,足以说明一切。
满城纷飞的流言、那些腌臜揣测的闲话,尽数传到了那位高使君的耳中。
她心头泛起无尽寒凉,暗自忖度。
是啊,他本就掌管皇城司,上查百官,下勘舆情。
想来他必定是觉得自身颜面受损、心生不悦。
从今往后,自己怕是要陷入无尽的被动,往后时日,大概率要过得水深火热、步步艰难。
她年少倾心赵明诚,本就是十六岁情窦初开的纯粹心意,懵懂情愫、芳心暗许,干干净净,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彼时年岁尚小,天真烂漫,又怎会知晓朝堂赐婚、世事弄人?
又怎会料到,年少一段纯粹情思,会演变成如今满城非议、缠身难脱的风波?
一路行于长街,满目繁华汴京,落在她眼中却只剩满目萧瑟。
万般愁绪缠心绕骨,无从排解,最终只化作一句悠悠轻叹,落在风里,凄清又无奈: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