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满朝文武从方才一连串的人事任免中回过神来,御座之上,赵佶的声音再度缓缓落下。
“前相章惇已然罢黜,朝局当立新纲。
朕决意,韩忠彦升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位居首相,总领朝纲、稳抚大局;
曾布升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位居次相,专理朝廷实务、推行政事。
安焘晋知枢密院事,总领天下兵策、边防调度、军机要务;
姚麟执掌殿前都指挥使,稳固京畿禁军、镇守皇城根本。”
圣音落殿,尘埃落定。
曾布心心念念数年的相公之位终于到手,夙愿得偿,可此刻他站在班中,心底却无半分狂喜。
本该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之时,可今日朝堂全程,官家乾纲独断、步步先手,
自己与一众新党重臣蓄谋多日的谋划,全然被官家轻轻松松拆解拿捏,所谓党争博弈,在帝王制衡之术面前形同儿戏。
一旁的韩忠彦同样心绪翻涌,愕然不已。
倒不是将自己一举推至首相之位,总领百官、坐镇朝堂,执掌元祐旧党数十年来梦寐以求的朝堂主导权。
而是今天所有官员的升迁任免,处处透露着四个字,制衡中庸。
二人各自压下心底波澜,同步出列,持笏躬身,领旨谢恩。
至此,全新的领导班子全部确定,新旧两党你来我往,算是打了个平手。
赵佶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神色端正,缓缓开口收尾:“朝堂人事已定,格局更新。
众卿此后当各司其职、恪尽职守,同心辅政、安邦定国,莫负朕厚望。”
一语落毕,朝会落幕。
原本满朝文武皆以为,今日定会是新旧两党激烈对峙、寸土必争的血战朝堂,无数辩驳、拉扯、博弈的戏码早已被众人预判。
可谁也未曾料到,所有纷争都被赵佶以一手四两拨千斤的帝王权术轻轻化解,不吵不闹、不怒不厉,便将纠缠数年的党争格局彻底重整。
一场酝酿风波的朝会,最终风平浪静,却彻底改写了大宋朝堂的权力版图。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暗自欣喜,有人满心憋屈,有人惊疑不定。
列于旧党班中的李格非,此刻心头满是意外与愕然,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在此番人事调整中,越级升任礼部侍郎。
他下意识侧首,目光越过层层文武官员,落在大殿最末、立于班外的高俅身上,眼底满是恍然与复杂。
未过门的女婿圣眷滔天、深得帝心,连带着他这个准岳丈,也得以悄然受益、稳步高升。
他这算是实实在在,提前享受到高俅带来的福泽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相较于李格非的暗自庆幸,不远处的赵挺之,几乎要将一口闷气憋炸在心里,心底又气又急、五味杂陈。
他盘踞多年的吏部侍郎实权要位,就这般莫名其妙的没了。
此前曾布早已与他谋划好,打算借着此次人事大换血,让陆佃顺势顶入吏部核心,
自己则抽身转赴御史台,执掌风纪弹劾大权,稳稳手握朝堂实权。
可现实却是,陆佃确实入局吏部,但也只是分得铨选实务之权;
可他自己不仅没能踏入御史台,反倒连原本手里的吏部侍郎职位都给弄没了。
忙活一场、算计一场,最终落得个宝文阁直学士的清贵虚衔。
看似品级抬升、荣衔加身,是朝廷优待老臣的提拔,实则明升暗降、彻底架空,手中无一实权、无一实务,退出朝堂核心圈层。
满朝文武皆是千年狐狸,朝堂博弈弯弯绕绕,旁人或许看不透其中门道,但他自己心知肚明。
昨天刚听闻官家和高俅密谈,今天官家就圣口直断,敲定了各部提拔任免。
不用细想,不用揣测,哪怕不用证据,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是谁在背后操盘。
除了那位圣眷滔天、左右圣心的高子直,无人有这般手段、这般权限,能不动声色、轻轻一语,便断了他的仕途实权、锁了他的朝堂前路。
一念至此,赵挺之胸腔怒火熊熊燃烧,气得牙根发痒。
都是那个不成器的逆子!
若不是赵明诚年少轻狂、目中无人,无端与高俅交恶结怨,得罪了当今天子第一心腹,
他堂堂朝堂老臣、中枢骨干,何至于落得今日被架空闲置、有名无实的下场!
他心中已然怒火滔天,暗自咬牙发誓:
今日散朝回府,今日谁拦着他都没用,定要把赵明诚拎过来,狠狠一顿家法,活活抽死这个坏事的糊涂东西!
朝会既罢,百官逐次退朝。
依照朝堂惯例,赵佶携韩忠彦、曾布、安焘等一众中枢宰辅,移步偏殿,准备继续细议新政细则与朝堂善后诸事。
大殿之内文武群臣纷纷散去,喧嚣渐息。
立于班末的高俅,心中只觉一阵轻松,总算熬到了下班。
今日整场朝会,于旁人而言是惊心动魄的权力洗牌、新旧博弈,
对他而言,却如同提前知晓标准答案的考生,看着众人一开始对着既定的试卷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无心逗留,转身便打算返回皇城司公署歇息,刚抬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唤声:“高使君留步。”
高俅脚步一顿,悠然转身。
入目之人,正是方才朝堂之上惨遭明升暗降、被架空实权的赵挺之。
高俅心底瞬间掠过一抹玩味的嗤笑。
怎么?这位老牌朝堂重臣,这是忍不住要给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撑腰来了?
不过你这会腰杆子怕是硬不起来了吧。
昨天他和赵佶讨论到吏部人选的时候,说到赵挺之时自己只是装作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说了句,“听司内孔目说他热衷政斗,人情刻薄。”
彼时赵佶听闻此番评价,略一沉吟,朱笔随手一划,淡淡定调:
“既然热衷纷争、人情寡淡,那便去宝文阁先修品行、沉淀心性吧。
当然这不是高俅的评价,是史书的评级,说他热衷政斗是因为他是坚定的新党,主动弹劾苏轼、黄庭坚等人,还罗织罪名排挤旧党士人。
而人情刻薄是因为当年从六品的李格非被打入元祐党人碑、罢官归乡,
李清照数次赋诗上书、四处求情,盼能为翁翁洗刷冤屈,彼时赵挺之身居尚书左丞、
官至副宰相,手握执政大权,冷眼旁观、袖手不顾不说,反而一手主导了元祐党人籍。
就是他说谁是元祐党人,谁就是,跟手拿生死簿的夺命判官一样,写谁谁完。
心念翻涌不过刹那,高俅脸上笑意温润,从容拱手应答:“赵大人。”
宝文阁待制位列正三品清贵之衔,论品阶、朝堂资历,远超自己这个正六品的皇城司提举。
但要是按照职务含权量来换算,他这个执掌皇城司、随侍帝王左右的近臣,远非赵挺之如今的闲职可比。
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朝堂场面又是另一回事,该有的体面礼数,高俅分毫不少。
赵挺之神色沉敛,放下一身老臣身段,诚恳开口:
“高使君,冒昧叨扰。
前几日犬子赵明诚酒后轻狂、失言无状,不慎冲撞了高使君,是某教子无方。
今日某在此,替犬子向高使君赔罪。”
话音落下,这位堂堂三品老臣,竟当着往来百官的面,郑重朝高俅躬身一拜,姿态放得极低。
高俅瞳孔微缩,心底瞬间怒骂一声:我靠,这老贼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