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以绝对实力证明了自己,更证明了高俅毒辣精准的识人眼光。
前有硬刚章惇,不惧权贵为属下撑腰立威;
后有知人善任,慧眼拔擢筑心腹根基。
经此一事,如今的皇城司纵使算不上全员唯高俅马首是瞻,却已然做到令行禁止、指挥如臂,上下一心、纪律严明。
此番张瑾升任勾当皇城司、王进擢升亲事官指挥使,皆是皇城司核心圈层的重大人事调动。
放后世里必须上“三重一大”的重要议程,依规必须入宫面圣、奏请圣裁。
高俅手持象牙笔记本,径直入宫,预备面见赵佶,敲定人事任免的最后批复。
此刻宫中御书房内,赵佶这几日被朝堂党争缠得身心俱疲。
韩忠彦、曾布分列新旧两党首座,二人朝堂之上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散朝之后依旧不肯罢休,轮番入宫奏事、各执一词,搅得他片刻不得清闲。
连日烦扰之下,赵佶终于压不住心头烦闷,当即下旨令王谦严守宫门,今日闭门不宣,
不理朝臣、不议朝政,只求独处一室,写字作画,暂且脱身朝堂纷扰。
王谦守在宫门之外,见高俅前来求见,连忙快步上前,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官家近日被两位相公缠扰得身心俱疲,今日特意下旨,不见任何朝臣;
但使君非寻常外臣,素来深得圣心,旁人不宣,官家必定愿见你。”
话音落罢,王谦不再多言,直接抬手推开御书房大门,引着高俅缓步入内。
屋内静谧无声,忽闻门扇开启、步履轻响,赵佶眉头骤然一蹙,心底瞬间泛起不耐,
正要开口斥责王谦罔顾旨意、不懂礼数。
可转头看清来人是高俅,他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满脸烦闷一扫而空,语气也柔和下来:
“子直,你休沐这几日,朕简直要被这帮朝臣烦死了,快来坐下,陪朕说说话解解闷。”
高俅依礼躬身见礼:
“臣休沐数日,亦不敢有半分懈怠。
官家将皇城司重任托付于臣,臣日夜谨记,这几日潜心整顿司务、遴选人才,
为皇城司补足骨干、夯实根基,今日特来入宫,向官家据实汇报。”
赵佶摆了摆手,满脸倦怠,带着几分无奈松弛:
“区区皇城司人事任免,子直你尽可自主决断、无需事事请示,
比起这些,朝堂新旧党争纠缠不休,才是真正让朕头疼的难题。”
“官家切莫为此劳神伤身,龙体康健才是头等大事。”
赵佶闻言轻叹,语气满是疲惫:“也就唯有子直懂得体恤朕。
你来得正好,替朕斟酌一番,眼下朝堂这般乱象,究竟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你是不曾见识,章惇在位之时,两派尚且有所忌惮,争执尚且收敛。
自他被贬离京,其麾下亲信接连遭弹劾流放,朝堂制衡之势彻底打破,新旧党人日日当庭争辩不休,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实在搅得朕心力交瘁。”
高俅暗自腹诽,如今倒是念起章惇的制衡用处了。
其实这新旧两党的争端,没穿越前自己还真细细研究过。
新党以王安石变法为纲领,主张锐意革新、强国固本。
官府深度介入经济运转,兴办借贷、管控商贸,重新规整赋税章程,垄断核心产业充盈国库,优先供给朝廷开支、军备军需与大型基建工程。
看到这里是不是感觉很熟悉,这就是王安石超乎常人的眼界。
此番变革收效显著,府库钱粮日渐充裕,宋军战力大幅攀升,对阵西夏、吐蕃屡获大捷,接连收复疆土;
民间荒地得以开垦,粮食收成稳步上涨。
清查田亩之举,狠狠遏制世家豪强瞒报逃税、肆意兼并土地的乱象,削弱地方大族尾大不掉的隐患。
科举取士也摒弃只重诗词经文的旧规,侧重时务国策,选拔务实理政之才,一度将日渐颓势的大宋硬生生推向鼎盛。
可弊病也同样突出。
新法层层下达地方后,执行彻底走了样。
不少地方官员强行摊派青苗贷款、加收免役赋税,层层盘剥加价,高额利息叠加各类苛捐杂税,底层百姓不堪重压,不少人家业破败,只能四处逃难。
青苗法的初衷本十分良善,农户青黄不接之时,官府放款接济度日,帮民众渡过难关,朝廷也能赚取合理利息补充国库,本是互利共赢的举措。
可严苛的考核机制,彻底扭曲了政策本意。
高俅身在后世深有体会,有些企业里为了年底冲业绩指标,总能催生各种离谱操作,
要不怎么每年去上财分校进修的人越来越多了呢,朝堂官场亦是同理。
新法对地方官员的KPI考核又即为严苛,降职、罚俸、展磨勘(推迟升迁)都是轻松的,动不动让你去吃荔枝,这谁受得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朝廷规定年息两分(20%)必须全数上缴,这是底线,是硬杠杠。
超额完成便能论功行赏,差额亏欠就要追责问罪。
那好,原本你情我愿自愿借贷的生意,地方为凑政绩、拿提成,不分贫富强行分派额度;
哪怕家里存粮充足,也必须借钱,你不借是吧,可以,看你能挨得住几棍,几鞭。
等到还款期限一到,本息必须足额清缴,百姓平白无故背上债务枷锁。
比后世网贷催收还恶心的是,实行五户联保制度,一户还不上钱,连带邻里亲友一同追责代偿。
网贷催收只不过是各种骚扰手机通讯录,类比到这里就是,通讯录里的都给我还钱,谁叫你的手机里有欠债人的名字......
这就导致封建社会最核心的基本盘受到了冲击,乡里安稳则天下安定,民心凝聚决定国策成败。
新法苛政损害邻里生计,联保追责逼得乡邻反目,人心离散便会滋生民怨,直接撼动变法乃至朝堂根基。
而借贷发放、本息核算全都由地方官吏一手掌控,猫腻暗箱层出不穷。
官吏暗中克扣放款银两,虚报利息数额,催收时百般刁难,大量钱财就此流入私人腰包。
农户借来的钱款大多用来抵债缴税,根本没钱购置农具、耕种田地。
一旦遇上灾年收成锐减,无力偿还欠款,只能变卖田地宅院,最终沦为流民。
地方豪强原本靠着民间借贷获利,官府入局直接挤占生意,引得世家大族心生抵触、处处阻挠。
严苛的追债方式不断激化贫富矛盾,地方治安愈发混乱。
再加上官府全面垄断商贸市场,小商贩与手工匠人失去营生门路,流民数量再度增多。
朝堂也因变法彻底分裂,新旧两党数十年互相攻伐倾轧,朝堂内耗损耗国力根基。
新党只顾着短期拉升国库收入与军事实力,冗官冗兵、皇室奢靡耗费这些根深蒂固的弊病,始终没能得到根本解决。
旧党这边简单来说就是保守党,秉持恪守祖宗法度、仁德治国的本心,主张藏富于民、安稳守成。
以儒家仁政为根基,为政宽和,重教化轻刑罚,依靠德行教化收拢人心,君臣百官以身作则端正风气。
秉持民富则国安的理念,官府不插手民间商事借贷,减免赋税徭役,最大限度减轻百姓负担。
国库亏空优先缩减各项无谓开支,不靠搜刮民间填补缺口,守护小农与市井百姓生计,杜绝官府与民争利。
同时约束皇权权臣,多方制衡权力运转,包容不同政见,尽力调和派系分歧,避免激烈党争,只求朝堂大局安稳。
两种治国道路各有千秋,利弊相伴。
那么选择题来了,倘若你是皇帝,你会选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