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终日,人心浮动,朝堂暗流已然成型。
待灵驾风波稍定,朝会如期开启,御史陈瓘当即出列,手持笏板,当庭厉声弹劾章惇。
“章惇身为当朝宰辅,总领山陵大礼,事前不查路况、不备防汛之策,致使先帝灵驾深陷泥途,延误陵寝大典,是为不敬先帝!
危难之际,弃灵柩于泥沼,自顾避雨偷安,是人臣失德失忠!
御下刻薄寡恩,役卒劳苦无依,仅予四枚蒸饼果腹,士卒饥疲无力,致使大礼迁延,是为治国失度!
此等诸般罪责,皆是章惇独断专行、目无尊法所致,上天震怒,方才降此暴雨示警!”
一番话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将天降暴雨、灵驾被困的天变异象,尽数归罪于章惇的专权失德、亵渎礼制。
御座之上,赵佶闻言心头巨震,神色剧变,满脸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抬眸,越过满朝文武,望向立于殿末、身姿挺拔、沉静而立的高俅,整个人彻底怔住,一时失语。
前几日高俅入宫觐见,那句“上天未必容他独霸专权,定会顺官家心意成事”的话语,言犹在耳。
不过几日光景,果真天降异象、天怒示警,句句应验,分毫不差。
赵佶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心底只剩一个极致震撼的念头:难道高俅当真身负天命,能窥天心、知天意,是上天派来辅佐自己的贵人?
若不然怎的自子直入府后,短短数月自己从一闲散王爷摇身一变就成了大宋官家,而如今自己能亲朕独揽大权,子直鞍前马后,功不可没。
一念至此,他看向高俅的目光,愈发敬重、珍视,心底的倚重与信赖,更是远超从前。
朝堂之上吵作一团,这般党争互撕的场面,高俅向来懒得掺和。
他单手竖着象牙笏板挡在身前,指尖闲闲抠着指甲缝,前世上班摸鱼的老毛病,
到了朝堂金銮殿里依旧半点没改,一副事不关己、悠然看戏的模样。
陈瓘话音刚落,时任御史中丞的安惇立刻出列朗声辩驳:
“四时晴雨本是天地寻常气节,岂能牵强附会,硬说成是章相公行事失当,惹得天降雷霆示警?”
光听名字就知道,此人是章惇一手提拔的心腹死党。
紧随其后,给事中兼尚书右司员外郎蹇序成也迈步出班,出声附和帮腔。
这人素来行事阴狠,朝中不少构陷冤狱皆出自他手,昔日章惇特设看详诉理局,他便是该局主事;
与安惇一唱一和,一个罗织罪名抓捕,一个罗织法条定罪,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的,大肆兴起文字狱,当年不知冤屈了多少朝中官员。
蹇序成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章惇一旦倒台,他们这群依附其羽翼的党羽,往后绝无好下场。
此刻满朝文武早已心知肚明,皇城司兵马已然围住章惇府邸,大势已然明朗,
可章惇一众心腹依旧执意强辩死守,闹得御座之上的赵佶只觉头大心烦。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之际,范纯礼再度挺身而出,当众痛斥章惇平日里嚣张跋扈,
更是在京郊官道之上,公然擅自动刑折辱朝廷重臣,桩桩件件言辞犀利,甚至差点就要当庭脱衣,让大家看看他身上的清淤了。
有范纯礼带头发声,一众元祐旧党臣子纷纷顺势出列,接连上疏弹劾章惇及其麾下党羽,朝堂之上瞬间掀起声势浩大的弹劾浪潮。
一旁的曾布却是气定神闲,端立班中置身事外,对殿中纷争充耳不闻,他麾下依附的一众新党中人,也全都冷眼旁观,不愿贸然站队掺和这趟浑水。
真正敲定胜负、彻底定死结局的,终究还是高俅提前命人从章惇府中搜查出的诸多实证。
待到左伯言与陈瓘将一桩桩一件件罪证当庭陈列铺开,安惇、蹇序成等人面色骤变,瞬间明白大势已去,属于他们的天,彻底塌了。
高俅之前还没看出来,赵佶还是个好演员,此刻更是尽显演技,
故作方才才亲眼见到罪证模样,脸色骤然沉下,满面怒容沉声发问:
“高俅,这些物证所言之事,句句属实吗?”
高俅万万没料到吃瓜吃到自己头上,连忙收敛散漫姿态,双手执笏快步出列,躬身恭声回奏:
“启禀官家,所有物件皆是从章相府邸当场搜缴,连带相关人证供词、审讯笔录一应俱全,存档备查,绝无半分虚言。”
闻言赵佶猛地起身,将那本章惇亲手所书、直言 “端王不可君天下” 的册子狠狠掷落,直直落在安惇脚边。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章惇素来目无君上,行事骄横狂妄,身负山陵使重任依旧不知安分,暗中私结朝臣,
暗中插手节制边军防务,此番护送先帝灵驾又行事疏漏,触怒上天致使天降大雨,
惊扰先帝陵寝,令先皇英灵难以安妥!”
他语气凌厉,当众宣判处置:“朕决意免去其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一应官职,贬出朝堂,外放知越州,即刻动身赴任,无诏永世不得还朝!”
高俅立在下方看得真切,感觉赵佶说出罢相外放这番话时,周身气场全然一改,
积压许久的郁结尽数消散,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夙愿得偿、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意。
不等安惇、蹇序成一众党羽开口辩解半句,赵佶长袖一拂,直接冷声宣布退朝,转身径直离去。
原则上按大宋定制,罢黜当朝左相本是层层掣肘、流程极繁的大事。
按制须先由中书省领受圣意,逐条核定罪责、拟定贬谪处置条文;
再移送门下省复审核验,行使封驳之权,但凡情理有缺、处置失当,皆可驳回重拟。
此番徽宗心意已决,朝中上下更是人心所向,门下省群臣全无异议,连半分驳议之意都无,一路顺畅放行。
旨意敲定之后,再传翰林学士入内执笔,草拟白麻制书,随后送往政事堂都堂,交由宰执群臣联名署押副署,走完合议流程。
诸事完备方才递交尚书省,颁行朝野、传布天下诸路州县,同时移送吏部,
注销其一切京朝官衔、俸禄品秩与内外差遣,整套正规流程一步步走完,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尘埃落定。
可这一回情势全然不同,殿中定议之后,宫中连夜加急处置,不等各部循例慢走章程,当夜便将明旨拟定送出。
要知道朝中派系林立,新党旧党平日里政见水火不容,朝堂之上处处针锋相对,这么多部门里新旧两党都有涉及;
可唯独在罢黜章惇这件事上,满朝文臣意见空前一致,连夜加班就把这事给办了。
这是得罪了多少人啊,果然是失道者寡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