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瑾策马上前,稳稳停在高俅身侧。
金吾卫虽已尽数收兵退至一旁,可章惇身边依旧聚拢着一众心腹亲卫死士,个个气息凶悍,依旧暗藏锋芒,局势并未全然安稳。
高俅侧头看向张瑾,刚微微颔首示意,目光陡然一凝,死死盯住他那张高高肿起的脸颊,几道清晰掌印赫然印在面上,看起来格外刺眼。
“你这脸,怎弄成这般模样?”
张瑾这才抬手抚上脸颊,方才一心对峙局势紧绷,没顾得上,此刻心绪稍定,痛感瞬间清晰传来。
“回使君,些许小伤,无妨大碍。”
高俅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沉了几分:“谁动的手?”
“不过是奉命行事起了争执罢了。” 张瑾仍不愿多言,只想就此揭过。
“休要遮掩,如实回话,此乃军令。”
见他态度坚决,张瑾只得低声作答:“方才拦阻车驾之时,是相爷身边亲卫动手教训属下。”
高俅闻言心头稍松,所幸并非章惇亲自出手,可转瞬之间神色又冷了下来。
“当初是我下令拦阻章相入京,本就是朝堂公事。
他们动手辱你,便是折辱我皇城司,更是扫了天子颜面。
是何人出手?”
这话字字铿锵,传遍当场。
话音刚落,章惇身侧一名身形魁梧的亲卫径直跨步而出,神色桀骜,满脸不屑:
“便是某动的手,又能如何?”
高俅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直直望向端坐马上的章惇,语气不卑不亢:
“皇城司乃是天子亲军,行的是皇命,守的是天威。
我麾下之人可上阵浴血战死,却绝不能平白受辱丢了体面。
章相公,今日在下僭越了,替你好好管教一番手下人。”
说罢他转头看向张瑾,沉声吩咐:“打回去。”
张瑾当场一怔,心头又惊又慌。
如今章惇尚未落罪,依旧是当朝宰辅,动他身边心腹,何其莽撞。
“使君,万万不可……”
“我此前便说过,你们能战死沙场,却丢不得皇城司的脸面。
你身在其位,一言一行不止代表你自己,更代表整个皇城司,代表官家赫赫天威!”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听得张瑾胸中热血翻涌,再无半分迟疑。
他翻身下马,对着高俅郑重行了一记标准军礼,转身大步朝着那名亲卫走去。
那亲卫见状,右手便要按向腰间刀柄,欲要动武。
就在此时,马背上的高俅骤然拔出腰间御赐御剑,寒光乍现,厉声喝道:
“天子御剑在此,尔等谁敢妄动!”
一声喝令落下,身后两百皇城司亲事官齐齐拔刀出鞘,兵刃寒光映着夜色,气势如虹。
众人心中皆是激荡不已,知晓自家使君是在为整个皇城司挣回颜面,此刻莫说教训一名亲卫,便是真要有所举动,众人也愿誓死相随。
那名亲卫顿时僵在原地,下意识转头望向章惇。
只见章惇双目轻闭,面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似是满心憋屈,又似万般无奈,终究没有开口阻拦。
张瑾再无顾忌,抬手扬手,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接连响起。
啪啪啪三声落下,力道十足,那名亲卫当场被打得头晕目眩,鼻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张瑾回来时候的表情,可以参考亮剑里看守仓库的那名士兵。
只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落在高俅背影之上。
那神态,像极了军营里最执拗赤诚的兵卒,认准了自己的主将,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纯粹、滚烫、带着一股甘愿赴汤蹈火的愚忠与赤诚。
章惇看在眼里,心中怒火熊熊燃烧,却碍于御赐金牌与天子威仪,万般火气只能死死憋在心底,半分都发作不得。
他死死攥紧衣袖,终究不愿再留在此地受辱,沉着脸转身,一言不发调转马头,走向自家马车。
场中局势既定,章惇受辱退让,甲兵尽数收锋,悬在半空的死局彻底落定。
一直被压制得不敢作声的范纯礼,此刻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瞬间底气十足。
他后背受杖伤,身形依旧踉跄,在两名礼部同僚的搀扶下,强撑着站直身子,当着满场人的面,忍不住开口喋喋不休地数落起来。
字字句句,皆是痛斥章惇霸道专权、目无礼法、欺压朝臣,
将“刑不上士大夫”的古训反复搬出,直言当朝首相坏朝堂规矩、乱百年礼制,越说越是愤慨,满是文人清议的义正辞严。
周遭一众礼部官员也纷纷附和,低声议论,一时之间,道上尽是对章惇的指责与非议。
高俅骑在马上,冷眼旁观,心底只觉一阵不耐。
方才刀兵相向、千军压阵、生死一线之时,这群人噤若寒蝉、束手缩脚,半句不敢多言。
如今大局已定、风波平息,倒是个个正气凛然、义愤填膺。
这般喋喋不休、翻来覆去的空谈道理,不分时宜的碎碎念,像极了西游记里不分青红皂白、只管埋头念经的唐三藏,聒噪得人心头发烦。
高俅懒得听这群文臣空谈造势,当即转头沉声吩咐:
“秦镇川,扶范大人先行回城。
夜深露重,诸位大人奔波劳苦,不必在此久留。”
说罢,他对着范纯礼从容抱拳:“范大人,此处残局交由我皇城司全权处置即可,无需诸位费心。
还请各位大人先行归城歇息。”
范纯礼话音陡然一顿,到了嘴边的斥责尽数卡在喉间。
他愣了片刻,看着眼前稳坐马上、手握金牌、镇住全场的高俅,再看看已然落败隐忍的章惇,终究是识趣地闭了嘴。
此刻风头已过,再纠缠不休反倒落了下乘,他顺势借着同僚的搀扶,转身登上自家马车,不再多言。
人群中的李格非,临行前抬眼深深看了一眼马背上的高俅。
今夜这场国门对峙,年少的皇城司使,以一介后生之身,进退有度,
硬生生抗衡住当朝权倾天下的首相,稳住了全盘局势,更是能为自己手下出面, 硬刚当朝相公。
此事过后,皇城司众人怕是要对这年轻使君死心塌地了。
此人的心性、魄力、手段,远超朝堂众人的预估。
他心底暗自沉吟,轻轻颔首,而后沉默转身,跟着一众文官队伍,缓缓回城。
官道之上,文臣尽数散去,车马渐远,方才喧闹的场面瞬间清静下来。
四下无人,只剩皇城司人马、残余的宰执亲卫,以及僵持伫立的车架仪仗。
高俅望着空荡荡的官道,没刻意压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近处之人听清,淡淡吐出一句:
“聒噪得很,吵得人烦死了。”
声音不高,却落进了刚刚转身、背对着高俅的章惇耳中。
正要迈入车驾的章惇,脚步微顿。
他脊背紧绷,沉默须臾,无人看见他眼底神色变幻,只见他肩头微抬,微微挑了挑眉,一抹复杂至极的眼色,悄然掠过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