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面色铁青,一身风尘却依旧威仪赫赫,一步步从车驾后方走了出来。
今夜之事,层层递进、步步诡异。
先是元祐旧党文臣半路拦路,以礼法为名刻意刁难、落井下石;
后有天子亲军皇城司公然阻截自己的车驾,强硬违逆自己的意志。
事到如今,便是愚钝之人也能看出,京中早已悄生巨变,有人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将他死死拦在城外,断他一切翻盘之路。
李虎闻言,立马收枪驻马,满心愧色,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相公,属下无能!”
章惇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迈步向前。
张瑾见状,不敢再战,当即收刀入鞘,利落翻身下马,垂手躬身行礼:“见过章相国。”
灯火昏沉,夜风凛冽。
章惇居高临下,俯瞰着身前躬身的皇城司指挥使,声音平淡无波,却仿佛重若千钧,压得人呼吸发紧:
“你要拦我?”
方才沙场搏杀、面无惧色的张瑾,此刻心头骤然一沉,浑身莫名绷紧。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尚且不惧,可面对这位当朝首相积年的滔天威势,普通人根本无从抗衡。
他喉结微动,刚要开口解释,话音方才起头——
“掌嘴。”
冰冷二字,骤然落下,截断所有辩解。
章惇根本不听他半句说辞,态度强势霸道,不容置喙。
身后两名随行亲卫立刻跨步上前,不由分说,抬手便是几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响声彻静夜路,震得全场死寂无声。
张瑾身边的皇城司亲卫见状,瞬间攥紧刀柄,就要上前护主对峙。
可章惇只是淡淡扫来一眼,目光冷厉如刀,如同带着裹挟着生杀予夺的威压。
那眼神太过慑人,一众亲卫动作骤然僵住,生生停在原地,无人敢动。
张瑾强忍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抬手沉声制止手下,不让众人冲动闹事。
他心知,此刻一旦还手对峙,便是彻底撕破脸皮,自己这些人手,不够对方人马一个冲杀的。
惩戒完张瑾,章惇再不看他半眼,抬步朝着范纯礼一众礼部官员缓步走去。
方才还立在路中、大义凛然、死守礼法的一众文臣,此刻尽数慌了心神。
章惇每向前踏出一步,众人便下意识齐齐后退三步,无人再敢硬顶半分。
官道之上,百官退缩、权臣独行,夜色沉沉,威压滔天。
章惇目光扫过一众步步后退的礼官,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冷峭的嘲讽。
“哼,一群元祐鼠辈。
方才个个义正辞严,拦堵本相车驾。
如今本相就在尔等面前,怎的不拦了?”
满场礼部官员面色惨白,无人敢应声。
范纯礼见状,纵使心底惊惧,依旧咬牙稳住身形,从退缩的人群中跨步而出,拱手沉声道:
“还望相公恪守祖制、尊崇礼法,随灵驾一同入城,勿违山陵规制……”
他的话依旧没能说完。
章惇根本懒得听这些迂腐说辞,眼皮都未抬,口中冷冷吐出二字:“杖责。”
命令落下,身后待命的亲卫即刻持黑漆刑杖快步冲出,动作利落狠绝,毫无半分迟疑。
方才还满口礼法、慷慨直言的一众礼部官员,瞬间被这雷霆手段吓破了胆,纷纷下意识躲闪避让,再无半分方才的大义凛然。
嘭!
一记沉猛的刑杖狠狠砸在范纯礼后背。
力道厚重刺骨,范纯礼身躯猛地一晃,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脸上先是一片全然的不可置信。
他身为礼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执掌天下礼法礼制,竟被当朝宰相于国门之外、官道之上,当众施刑!
剧痛与屈辱交织,范纯礼陡然昂首,高声疾呼,声音悲愤震彻夜色:
“当朝首相,身兼山陵使重任!
不思表率百官、恪守礼制,反倒私违祖制、擅闯国门,当众杖责廷臣,欺压朝官,目无国法!”
声声控诉,字字泣血。
可章惇全然不理不睬,神色冷硬如铁,对身后的喧哗与控诉置若罔闻。
在他眼中,今日之事,从无对错礼法,只有挡路者死。
区区元祐旧党残余、一群空谈礼法的文臣,还不配绊住他的脚步。
他拂袖转身,步履沉稳决绝,径直朝着开封城门大步走去,一心要入城翻盘、稳持权柄。
可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全场死寂之际,京城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铿锵的马蹄声,破城而出,由远及近,气势凛冽!
夜色尽头,一骑人马自皇城方向疾驰冲出,铁骑踏夜,风卷尘扬。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墨色披肩随夜风猎猎翻飞,头戴武冠,腰悬御赐金牌长剑。
月色灯火落于其身,衬得眉目凌厉、英气逼人。
高俅在府中接到急报,得知章惇已然奔至皇城脚下,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即刻点齐两百皇城司亲事官,策马出城拦阻。
一行人风驰电掣赶至现场,高俅翻身下马,顺手扯了扯身前衣袍。
这披风看着英姿飒爽,真跑起来却兜风扯衣,绷得身子发紧,倒像身后背了张降落伞,实在累赘。
随手整理好衣襟冠带,他目光一扫,便望见被刑杖打翻在地的范纯礼,当即示意左右亲卫上前,将人搀扶起来安顿妥当。
做完这些,高俅才缓步上前,行至章惇身前,微微躬身抱拳,礼数周全道:“章相公。”
章惇眼皮微抬,语气淡漠倨傲:“你是何人?”
高俅心底暗自腹诽。
自己这身皇城司规制劲装,腰间御赐御剑明晃晃挂着,再说了虽然这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
但是在这群权臣眼里,就跟那捞饺子的漏斗一般,四处透风,要不这群元祐党人怎么知道他的行程;
再说了他章惇又是掌控欲极重,朝野大小人物无不在他算计眼底,怎会不识自己?
分明是故作拿捏,有意拿架子压人。
心中虽有嘀咕,面上却依旧谦和有礼,从容回话:“下官皇城司,高俅。”
“既知是下官,便给本相让开。”
章惇语气不耐,拂袖便要迈步径直入城。
高俅脚下轻移,侧身一步,稳稳再度拦在路前,半步不退。
章惇见状,反倒被气得失笑,眉眼间戾气翻涌:“好好好,有意思。”
“今日倒是奇了,一个接一个,都敢拦我入京。
本相倒要瞧瞧,你皇城司有没有那个本事,当真拦得住我。”
说罢,他不再理会高俅,转身径直走向心腹亲卫李虎,声线冷硬,带着一言定生死的宰辅威仪,沉声下令:
“传本相令!
京郊道旁,有乱党贼子聚众拦路,意图袭击当朝宰执,以下犯上。
令金吾卫即刻列阵,整兵冲杀!
今日一切后果,尽由本相一人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