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瑾混迹皇城司多年,深谙官场周旋之道,心知此番来意敏感万分,半分差错便会激化矛盾、落人口实,断然不能吐露一丝监控制衡的意思。
他神色不改,语气坦荡自然,挑着最合规矩、最无破绽的由头缓缓作答。
“回都知,听闻章相近日将率队返京,恭迎先帝梓宫归阙。
我家高使君体恤沿路仪仗需得严谨周全,特遣我等前来随行护礼、规整仪仗,以防沿途生出疏漏。”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落在礼制规矩之上,挑不出半分毛病。
张承监深深看了张瑾一眼,细细审视其神色,见他气度从容、神色自若,全无半分鬼祟紧绷,再琢磨这番说辞,的确合乎御前规制。
大行梓宫返京乃是国之重礼,皇城司奉旨随护、规整仪仗,本就是分内权责,挑不出任何不妥。
纵使心底仍有一丝隐隐的怪异,却也无从辩驳、无从深究。
片刻沉吟后,张承监微微颔首:“既如此,有劳指挥使辛苦一趟。”
张承监回去之后,将张瑾所言一字不落禀明章惇。
章惇听罢,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眉宇间傲气不减分毫:
“既想来凑热闹,便让他们跟在仪仗末尾便是。
安分守己倒也罢了,若敢暗中生事、蓄意搅局,休怪本相不留情面。”
语气森然,带着宰辅多年积下的威压,全然没把身后这支皇城司人马放在眼里。
需到待五更吉时,章惇作为山陵使,率山陵文武官、内臣、将校,于陵下跪拜哭奠,行三献礼,礼毕后启灵。
梓宫升龙輴,铭旌引前,卤簿分列前后,禁军夹道环卫,清路禁喧,缓缓离陵。
灵驾行途迟缓,每三十里设顿馆,驻跸休整。
队伍隐隐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拨。
前头是修奉山陵调拨的禁军甲士,盔明甲亮,拱卫着章惇与山陵文武僚属,规制森严,一派宰臣随行的浩荡气派。
后队,则是张瑾带来的五百皇城司亲从官,人人劲装轻甲,鞍马齐备,不喧哗、不越矩,不远不近坠在仪仗末尾。
两路队伍各行其道,互不通气。
沿途歇脚打尖,各自埋灶做饭,各自饲马整鞍,井水不犯河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潮紧绷。
张瑾半点不敢松懈,目光始终锁着章惇车驾动向,人不离队,眼不离踪,只默默按赵亨吩咐,死死把人看牢。
另一边,疾驰返程报信的皇城司亲从官一路双马轮换,不敢有片刻耽搁,赶回汴梁皇城司衙署时已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入内见了赵亨,躬身急禀:“禀使君,章惇已率山陵仪仗、禁军人马拔营启程,直奔东京而来,张指挥使已按令沿途紧盯。”
赵亨抬手示意他免礼,命人取来银两赏下,差人带他下去歇息休整。
待堂中只剩自己,赵亨暗自默算路程。
这般庞大仪仗,行军迟缓,但是昼夜赶路,抵京也需两日脚程。
而大行哲宗梓宫正式归葬、入陵行礼,定在第三日。
这般算来,章惇一旦抵达城外,恰好能空出整整一日空闲,足以让他寻借口入城,进宫面圣、朝堂辩白,再度搅动朝局。
赵佶那日在崇德殿态度摆明,压根不想再见到章惇半分。
君意已决,自己目前身为赵佶第一狗腿子、老板的想法,必须执行。
赵亨再度唤来李崇细细问询,将大行梓宫归京的整套礼制了解了一下。
按祖宗旧制,灵驾长途跋涉,需行至汴京城西板桥方可停驻休整、整备礼仪。
届时官家亲率太后、宗室宗亲,以及在京文武百官,尽数身着素服,出宣德门郊迎灵驾。
待灵驾抵达郊坛,哲宗梓宫便由沿途代步的龙輴,改换为入城大典专用的大升舆。
百官依品级列队随行,簇拥灵驾自宣德门入城,归至大内福宁殿奉安。
而章惇一众随山陵出行的文武官僚,也唯有此刻,方能循礼随同灵驾入城、入殿哭临,行跪拜送别之礼。
到了那会章惇也就走一走流程,然后就接上灵架返回永泰陵;
此后世间,再无章相。
……
与此同时,西行归途之上,灵驾浩浩荡荡向东而行。
章惇归朝心切,一路频频催促,每前行三十里便令队伍停驻休整一个时辰,士卒换马、
百官歇脚,片刻不耽,休整完毕即刻拔营启程,几乎是马不停蹄奔赴东京。
越是靠近汴京城,章惇心头的不安便越是浓烈,眼皮突突直跳,心绪纷乱难平。
他早前便暗中传令,命府中亲信依约前往偃师顿馆等候接应,传递京中最新动向。
可待到队伍行至偃师顿馆,四下寻觅,却始终不见半分接应人影。
顿馆内外空空荡荡,亲信未至,音讯全无。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攀上章惇心头。
他混迹朝堂数十载,阅尽风波,深知无风不起浪,这般诡异的静默,绝非好事。
京中必定生变,只是自己身在途中,全然不知详情。
心念及此,章惇再不隐忍,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沉声下令:“传本相令,灵驾全速前行!”
紧接着,他点齐身边精锐亲卫,抽调一队随行禁军,舍弃仪仗大队,独自策马先行,打算抢先一步奔赴京城。
他必须提前入宫,面见官家,稳住自己的相位,斩断暗中针对自己的暗流。
身后殿后的张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骤紧。
他奉赵亨严命,全程紧盯章惇动向,绝不容许其脱离仪仗、提前入京。
见章惇车驾骤然提速,甩开大队疾驰东去,张瑾二话不说,猛夹马腹,催马便要带人追赶阻拦。
可就在皇城司人马刚要动身之际,一队全副武装的山陵禁军骤然冲出,列阵拦路,甲戈林立,死死封堵住前路,寸步不让。
张瑾勒马急停,抬眼望去,只见章惇的车架借着这片刻阻拦,已然越奔越远,烟尘滚滚,转瞬便要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心头烈火骤燃,怒视前方禁军,厉声喝斥:“尔等胆敢拦截皇城司行事,是欲谋反作乱吗?”
对峙之际,一身内臣服饰的张承监缓步走出阵列,神色淡然,全无半分惧色,对着张瑾从容拱手。
“张指挥使言重了。”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占着道理,句句扣着礼法:“指挥使此前亲口所言,此番率军前来,是奉旨护卫灵驾、规整仪仗。
既然是仪仗随行,便该恪守本分,尾随灵驾之后即可。
怎么,指挥使莫非不懂本朝山陵礼法?”
一语落地,张瑾心头一噎,瞬间面色铁青。
他先前为遮掩监视实情,刻意以“护礼随仪”的说辞搪塞张承监,如今反倒作茧自缚,被对方用自己的话当场将死,无从辩驳,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