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皇城司署衙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映得案牍肃穆。
王怀与刘安二人风尘仆仆,自章府连夜折返,踏入大堂便躬身垂首,郑重复命。
“禀使君,我二人连夜勘问章府管家、留守幕僚、近身仆役一干人等,已然审出实情,并截获章惇往返密信数封。”
王怀上前一步作揖说道:“章惇虽身在山陵工地,却从未断绝京城联络。
章府之内,常年设有昼夜不息的信使通道,每日定时往返山陵与京城,专门传递朝中人事更迭、
朝局风向,乃至官家日常喜怒动静,日日不断,从无间断,意在遥控朝堂、洞察先机。”
一旁的刘安适时上前,拱手补报:“使君,属下按您的意思在章府附近安插了密探,
成功扣押了自山陵工地赶回京城传信的章府幕僚,现已押回司中收押,随时可鞫审取证。”
言罢,二人将封存完好的两封密信呈上。
高俅抬手接过,抬眼淡淡示意王怀继续禀报。
王怀继续回道:“据府中下人亲口佐证,章惇驻守山陵期间,屡有西北边将的贴身信使深夜秘密赴陵谒见,每每入内密谈良久方才离去。
此事人证确凿,与此前搜获的私嘱边将简帖相互印证,句句吻合,绝非虚言。”
刘安紧随其后,沉声补证:“所有口供皆两两对勘,口径一致、并无相悖,亦无串供痕迹,件件属实,皆可录入卷宗、存档为证。”
高俅垂眸,低头细读手中密信内容。
信中字句皆是章惇亲笔,文风强硬、语气自持,满是权臣掌控朝局的勃勃野心。
“韩、曾二臣动向,亦需日日留意,随时传信。
元祐余孽蠢蠢欲动,常怀翻案复起之心,汝等切不可示弱退让。
遇事当彼此声援、抱团互保,若旧党借故发难,合力上疏辩驳,毋任其肆意清算新法旧人。
孟后复位之事,须时刻紧盯,但凡有苗头,当即联章阻之。
静观圣心偏向,谨言慎行,待我陵事毕归朝,再做筹谋。
边防布防依旧循旧规制,枢密院若有轻率调令,不必盲从。
军中人事任免,多留心察看,勿令元祐一党渗入边庭。
我身在陵所,心系西疆,汝等稳守兵马、整饬边防,静候我归朝之日,自有安置。
边事密语,阅后即焚,不可留存。”
一字一句,尽是结党固势、遥控朝野、私干军政的铁证。
高俅看完,不由摇摇头。
权力二字,果然最是惑人,让人沉沦其中、不知进退。
只是你心心念念筹谋归朝、重掌相权,只怕从今往后,连官家的面,都再无机会得见了。
高俅收起密信,神色瞬间沉敛,褪去心中感慨,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断的主事威仪,沉声发令:
“传令张瑾,持本司鱼符为凭,调五百亲事官,即刻出城赶赴山陵驻地。
严密监控章惇一举一动,寸步不离、全程紧盯。
三日后大行皇帝梓宫移送山陵,令他只可在城外交接礼数,不许踏入京城半步。
另外,三日之内,封锁章府内外,严防走漏风声、人犯出逃。
章府上下,一只苍蝇也不得私自飞出。暂且低调围控,不惊邻里、不扰市井,待三日后尘埃落定,即刻全面围府、彻底封查。”
王怀、刘安二人闻言,即刻躬身拱手,齐声唱喏:“属下遵令!”
二人不敢耽搁,转身疾步退出大堂,分头传令、布置防务。
高俅转头看向李崇:
“你即刻拟皇城司牒文,将这批密信手札尽数抄送给台谏官员,
你在皇城司多年,深谙朝局风向,何人当言、何人当劾,你心中自有分寸,无需我多言,
记得提醒他们大行皇帝梓宫将移,这两天不是生事之时。”
李崇心中一凛,当即郑重领命:“属下明白!”
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高俅行事再缜密、皇城司动作再低调,骤然锁府、连夜查案、私调人手的异动,终究还是瞒不过朝中深耕多年的老臣。
无数双蛰伏的眼睛,早已敏锐捕捉到了京城暗流之下,那一丝诡异且紧绷的风向。
曾府书房之内,烛火静谧,气氛却分外凝重。
曾布端坐主位,御史中丞赵挺之、同知枢密院事蒋之奇三人围坐一室,皆是新党核心重臣。
几人借着夜色密聚,低声议论朝堂异动,人人面色沉肃,心底各有盘算。
不多时,房门轻启,曾布的女婿吴则礼轻步走入,对着屋内三人躬身行礼,随后沉声开口:
“岳丈,诸位大人,晚辈已派人暗中探查章府周遭动静。
章相府邸表面看似一如往常,门庭清净、无人异动,可我方人手一旦试图靠近府内探查,
便会有隐匿暗人悄然上前拦诘盘问,行事隐秘、训练有素,断然是皇城司密探无疑。”
话音落下,一旁的蒋之奇眉头紧锁,抚着胡须缓缓接话:
“果然不出我所料,昨夜夜深,皇城司有数批人马自内门悄然出城、分头行动,动静极小,刻意遮掩行踪,
如今看来,定是连夜悄然布防,暗中锁控了章相公府邸。”
曾布颔首附和,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今日早朝散后,高俅专程带着皇城司孔目官入崇政殿觐见官家,独处许久方才退出。
想来这一夜突袭、暗中封府,必然是有所查获、握得实证了。”
几人话音未落,门外再度传来轻叩之声。
曾布的外甥女婿高茂华快步而入,躬身见礼过后,并未当众言语,而是俯身凑近曾布耳畔,压低声音飞速低语数句,将最新打探到的密报尽数道出。
曾布原本沉静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抹精亮精光,转瞬即逝,随即面色骤然大变,眉宇间凝满震惊与凝重。
赵挺之、蒋之奇二人见状,心头一紧,齐齐看向曾布,神色急切,迫切想要知晓究竟出了何等大事。
曾布压下心绪起伏,沉声开口:“茂华来报,皇城司协理张瑾,方才亲率皇城司大队亲事官,尽数出城,奔赴山陵方向而去。”
此话一出,书房内瞬间死寂。
赵挺之与蒋之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与错愕,二人下意识面面相觑,心底翻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