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内茶香袅袅,高俅看着起身肃立的秦镇川,借着眼下契机,顺势开口,向他细细打听起皇城司内部的格局沿革与人事内情。
有秦镇川这种皇城司三代老人在侧,恰好能帮自己摸清内里盘根错节的规矩脉络。
秦镇川不敢藏私,据实娓娓道来。
皇城司作为天子亲军,最早本名武德司,首任武德使,便是宋太祖潜邸心腹大将王仁赡。
待到宋太宗在位时,更是立下定制,皇城司常设武臣两员、宦官两员,四人并列为长官,共管司事。
可往后时日推移,风气渐渐变了。
自宋真宗一朝起,武臣所任的皇城使渐渐成了虚衔荣誉职,只享俸禄不掌实权,真正管事、掌人事探事大权的,尽数落到了宦官勾当手里。
一路沿袭至哲宗年间,皇城司已然彻底沦为宦官当权,在职武臣反倒成了跑腿奔走、听命打杂的摆设,全无往日权柄。
也正因如此,此番官家赵佶破格让高俅以武臣身份总理皇城司,司内一众憋闷许久的武官,心底皆是暗暗欣喜。
秦镇川还顺带说起,此前王总领王瑾之所以第一时间挑中自己随侍护卫,
一来是自己武艺在同辈亲从官里还算精进,二来出身皇城司世家,根正苗红、品性稳重,才特意委派自己护好使君安危。
高俅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
原来内里还有这般层层沿革、权柄更迭,这般看来,倒是自己先前多想,存了几分小人之心。
不过身在朝堂权场,凡事多留一分谨慎,终究没有错处。
稍作沉吟,高俅顺势又开口问道:“你久在皇城司、熟稔殿前司禁军人事,可认得禁军教头王进、林冲二人?”
秦镇川略一思索,当即回话:“回使君,王进小人知晓。
其父王升,乃是前朝后周都军教头,乃是正经禁军武学世家,一身军中嫡传整套武学,十八般武艺样样精绝。
只是因他父亲是前朝旧人,朝中始终存有芥蒂,王进纵使一身本事,也一直得不到朝堂重用。”
至于另一位枪棒教头林冲,秦镇川却是摇了摇头,表示未曾听过名号。
禁军之中大小教头足有三百余人,品级高低、各司其所,寻常并无太多交集,无名小辈难以一一记认。
高俅听完这番细说,心里已然大致摸清脉络人事。
无需再多问话,便抬手吩咐下去,让人引着秦镇川去往府中偏院厢房歇息待命。
高俅看着秦镇川离去后,心中思绪悄然翻飞。
这般看来,自己执掌皇城司,倒是比预想中轻松不少。
如今皇城司宦官专权日久,一众武官早已积怨颇深。
自己以武臣之身主理司事,只需顺势拉拢武官、打压宦党势力,再居中调和制衡,便能稳稳攥住大权。
思路通透的瞬间,高俅心中豁然开朗。
这不就是向太后惯用的居中制衡之术?大道至简,权道亦是如此。
念头流转,他又看想到秦镇川,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堂堂水浒里威名赫赫的豹子头林冲,如今在皇城司人口中,竟是无人知晓的无名小辈。
想来也是,东京禁军教头定额两百七十余人,分科授艺、各司其职,枪棒教头更是多达数十人,未曾崭露头角前,不过是茫茫众数里的寻常一员。
秦镇川敢自言武艺精进,又出身皇城司武学世家,必然有些真本事。
他不禁想起后世影视剧中,皇城司高手杀伐凌厉、威震四方的模样,不知眼前这人,是否也有那般“活阎王”的强横实力。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刚破晓,晨光微亮,秦镇川便已然肃立院中,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等候高俅起身,未有半分懈怠。
待高俅整理衣装、迈步出府,府门外三名昨日结伴离去的亲从官早已候立待命,见高俅现身,连忙整齐躬身行礼。
可当他们余光瞥见跟在高俅身后的秦镇川时,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惊愕。
高俅未曾多言,带着一众亲从官径直入宫上朝。
朝事结束后,他并未立刻回到皇城司,而是径直前往御书房面见赵佶。
此时的赵佶尚且清闲,正于书房赏玩字画,见高俅前来,笑着召他近前闲话。
二人闲谈片刻,气氛闲适融洽。
趁着时机恰当,高俅顺势开口,禀明自己想要从殿前司禁军之中,选调几名得力人手,增补皇城司差遣、辅佐办事。
赵佶闻言,神色淡然,随意摆了摆手,那对高俅是十足地信任:
“此等琐碎小事,何须一一奏报?
你如今总理皇城司,人事调配、差遣增补,尽可自行决断。”
得了赵佶口谕,高俅的流程就算办完了,再无掣肘,躬身谢恩后,转身返回皇城司官署。
回到官署大堂,高俅端坐主位,当即传唤司内掌事吏员,沉声吩咐:
“拟一道调牒,递往殿前司禁军衙门。
皇城司整肃武备、增补教习,选调殿前司枪棒教头林冲,即刻挪籍入皇城司,赴亲从官营听候差遣。”
掌事吏员连忙躬身领命,退至文案房依规草拟公文。
不过片刻,一纸制式规整、条理清晰的调牒便草拟完毕,再三核对规制、措辞无误后,双手捧着公文快步回返大堂,恭敬呈递到高俅面前。
高俅垂眸翻看,牒文条理分明,写明调任缘由、官职差遣、到任时限,完全符合皇城司调遣禁军人员的规制,无半分错漏。
他抬手取过皇城司专属朱红大印,落盖纸面,鲜红印鉴清晰端正,即刻让这纸公文具备了官方效力、军命权威。
“交由秦镇川,带两名亲从官,持牒前往殿前司传令,即刻办妥。”高俅淡淡吩咐。
“属下遵命!”阶下待命的秦镇川应声出列,双手郑重接过加盖官印的调牒,
不敢有丝毫耽搁,点齐两名随行亲从官,腰佩利刃,策马直奔殿前司禁军驻地。
此时,禁军教场之上,烈日当空。
林冲一身青色武卒劲装,身姿挺拔端立,正手持长枪,手把手教习队内军士枪棒招式。
一招一式沉稳扎实、法度严谨,进退开合尽是正统禁军路数,周遭军士无不潜心修习,场中整齐肃然。
他勤勤恳恳履职数年,恪守教头本分,日日到校演武授艺,从不懈怠。
奈何禁军教头人数众多,人才济济,若无特殊机缘,终究只能埋没行伍,默默无闻,日复一日重复着教习琐事。
正当众人专心演武之际,教场外马蹄声急促传来,数名身着皇城司制式服饰、气势凛冽的亲从官快步闯入,径直走向衙署主事厅堂,气场威严,瞬间引得全场军士侧目。
不多时,一名禁军衙署差吏匆匆跑到教场,寻到林冲,神色急促:“林教头,速速停手!皇城司派员持官牒到访,点名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