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正式接任皇城司之前,早已暗中做好了一番周密布局。
他先让人把那日收拾殿内残局、颇有眼力见的小内侍唤到身前,细细盘问了出身来历、入宫始末。
摸清底细之后,便打算将此人举荐到赵佶身边,做随驾近侍。
这名内侍名叫王谦。
高俅深知,宫里头心思活络、懂得钻营的人,多半都藏着别样的心思,不可不防。
目光沉静,缓缓开口:“王谦,你且据实回话。你自言出身汴京城郊农家,
幼时乡里遭灾,家境贫寒无以度日,十岁净身入宫当差,至今已有二十载,可是实情?”
王谦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回大人,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宫中内侍名籍案牍皆有备案,随时可查验。”
高俅微微颔首:“那你可知,本官如今身任何职?”
“小人知晓,大人已是皇城正使,勾当皇城司,总领本司一应大小事务。” 王谦连忙恭敬应答。
“既知晓,本官便不多绕弯子。” 高俅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你今日所言身世,若有一字虚言、半句隐瞒,本官执掌皇城司刑察之权,定斩不饶。”
王谦浑身猛地一凛,当即扑通跪地。他在宫内混迹多年,最清楚皇城司的赫赫威名 ——
这帮人查事办案、生杀予夺,真要拿捏一个小小内侍,根本不需拘泥规矩对错。
“小人不敢!绝不敢对大人有半分欺瞒隐瞒!”
高俅见状,语气稍缓,上前亲手将他扶起,眼神深邃地看着他:
“官家体恤臣下,于京郊赐我千亩良田庄园。
不日我便派人,将你父母兄妹尽数接入庄园安置,给他们安稳营生、衣食无忧。
你只需尽心安分侍奉官家,恪守本分,莫生旁念。”
王谦心中又惊又感,当即躬身谢恩:“多谢大人天大厚恩!王谦此生铭记在心,尽心当差,绝不敢有负大人提携!”
“如此便好。”
高俅一番恩威并施,再拿他家人安置在自己掌控的庄园里等于变相稳住牵绊,双管齐下,王谦此生便不敢心生异心,只能乖乖听命、踏实办事。
这一刻,他才真切体会到执掌皇城司的权势分量。
至于自己原先通事舍人的日常公务,便托付给了同衙的刘承。
此人性格严谨、心思缜密,打理文案庶务向来稳妥靠谱。
再加上如今高俅身居皇城司要职,威势赫赫,刘承心中也存有敬畏,半点不敢怠慢得罪,接手差事自是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敷衍。
安排好一切后,高俅身着绯色圆领官袍,腰束玉带,头戴展脚幞头,身姿挺拔如松。
绯色官袍质料华贵,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缠枝莲,针脚细密,衬得官阶气度愈发彰显;
腰间玉带光洁莹润,触手微凉,更衬得他面容沉稳,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执掌重权的内敛与威严 。
这身规制,恰合皇城正使之职,虽不及宰辅紫袍尊崇,却是天子亲授的近臣要职,行走间衣袂轻扬,自带气场。
安福牵着骏马候在阶下,高俅翻身上马,缰绳轻扬,一行人沿着御街缓缓前行。
皇城司衙署紧邻皇城一隅,朱漆大门紧闭,铜环鎏金,泛着冷硬光泽;
门楣之上悬挂着鎏金匾额,“皇城司” 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沉雄,透着皇家亲卫机构的肃杀与威严。
门前空地上,梁从政身着紫章服,腰束玉带,面色沉郁地立在正中,身侧站着冯世宁与吴靖方两位副使。
冯世宁面色白净,颌下微须,神态恭谨中藏着老辣;
吴靖方身形微胖,眼神锐利,周身透着内侍高阶的沉稳气场,二人身侧,一众身着皂色劲装、腰佩短刀的亲事官与武职主事,齐齐肃立,神色各异。
当梁从政得知赵佶竟下旨,让高俅这般 “新贵” 勾当皇城司、总领全司事务时,心底满是不满与不甘,当即便跑到向太后宫中抱怨,想着借太后之力驳回旨意。
可他忘了,此时向太后早已还政于赵佶,心思尽数放在礼佛祈福之上,面对他的抱怨,只淡淡道:
“皇城司本就是官家耳目,历朝历代,主管皆是官家亲信,哀家早有预料。
你不必多言,好好配合交接事宜,往后便安心陪着哀家礼佛便是。”
一句话,断了梁从政所有念想。
他心中清楚,他们这些宦官,说好听些是宫中近臣、天子心腹,说难听些,不过是天子身边的狗腿子罢了。
天子倚重时,便能扯着虎皮,权柄无量,号令一方;
可若天子不再纵容,亦或是失去靠山,他们连街头贩夫走卒都不如,半点话语权也无。
纵有不甘,也只能躬身领旨,硬着头皮前来迎接这位新上司。
高俅翻身下马,安福连忙上前扶稳。
他目光扫过门前众人,目光在梁从政沉郁的面容上稍作停留,随即露出得体的笑意,上前与众人一一客套寒暄。
梁从政虽心有不满,却也不敢怠慢,勉强敛去神色,拱手见礼;
冯世宁与吴靖方则显得圆滑得多,上前躬身问好,态度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审视,暗自打量着这位天子钦点的新主官。
客套已毕,高俅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沉了几分,率先迈步,踏入了那扇朱漆大门之后;
从这一刻起,这座承载着天子耳目、执掌宫禁侦缉的衙署,便是他布局朝堂、安身立命的根基。
梁从政引着高俅走到议事堂前,抬手示意两侧众人上前,一一引荐:
“高使君,这位是冯世宁,勾当皇城司,掌宫禁宿卫稽查;
这位是吴靖方,同勾当皇城司,分管案牍情报;
余下诸位,皆是皇城司亲事官、武职主事,各掌巡察、刑狱、宿卫之责。”
引荐完毕,他也不多停留,对着高俅微微颔首:“高使君,交接事宜已妥,太后那边还需侍奉,老夫便先告退了。
皇城司大小规制,冯、吴二位副使皆熟稔,遇事可与他们商议。”
说罢,便带着两名随身小内侍,转身缓步离去,步履沉稳,神色淡然,
倒真有几分 “组织交接、引新官到位便功成身退” 的架势,给高俅的感觉,
竟像极了那些统筹安排、不恋权位的组织差事的官员。
高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颔首,目光转回头,扫过堂前众人。
他本就对冯世宁、吴靖方这类久居宫中、深谙权谋的宦官没什么好感 ——
这些人常年在天子身边周旋,心思深沉、圆滑善变,虽有才干,却多为自身谋利,少了几分武将的坦荡。
目光掠过冯世宁二人时,高俅只是淡淡颔首示意,神色平淡,未有过多热络;
可当视线落在那些身着皂色劲装、腰佩短刀、身姿挺拔的武将身上时,眼底却悄然多了几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