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后垂帘听政这半年,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稳朝局、收人心、固权位。
对内,她力推行仁政以安民心:特意下旨宽徭息兵,轻减天下赋税,停止一切不必要的工役征发,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又下诏广开言路、求纳直言,允许内外臣僚上书针砭时弊,即便触及权贵亦不加罪,
刻意营造出宽和纳谏、体恤黎民的贤后形象,稳稳收拢了朝野士林之心。
与此同时,她在后宫强势立威,着力打压哲宗生母朱太妃,裁抑其宫中仪仗与恩赏待遇,
死死压制朱太妃所生简王赵似的势力,杜绝其借皇子身份觊觎朝政,彻底掐灭了后宫干政、宗室争位的隐患。
又因赵佶生母早已离世,无强势外戚可以依仗,向太后便顺势把控内廷格局,
既不纵容向氏外戚滋势擅权,也不坐视别家后宫势力坐大,将宫内尊卑秩序、权力分寸牢牢握在手中。
朝堂之上,她则以调和新旧两党为要务:贬斥章惇、蔡卞等强硬新党骨干,起用元祐旧臣后裔与忠良之士,巧妙平衡宰执势力,不让任何一派独大、危及朝局。
待到朝野人心归附、朝局趋于安稳、赵佶的帝位已然无可撼动,向太后又提前为向氏族人安排好恩荫迁官,妥帖做好所有身后铺垫,这才选定吉日,下诏准备撤帘还政。
元符三年七月初一,向太后正式颁布还政手诏,明确宣告罢去 “权同处分军国事” 之权,决意归政于赵佶。
随后几日,宰执百官纷纷上表,恳请太后留政辅君,皆被向太后坚决推辞;
赵佶亦上表谢恩,言辞恳切地承诺,亲政后必当恪守太后教诲,勤政爱民、不负天下。
七月初七,福宁殿举行盛大撤帘典礼,向太后亲手撤去垂帘,正式将朝政大权交予赵佶。
赵佶登临正殿,宣告亲政,随即下诏大赦天下,减囚罪一等,释放流刑以下犯人,这场历时半年的垂帘听政,终以体面、平稳的方式落下帷幕。
亲政大典过后,文德殿内,赵佶端坐御座,接见韩忠彦、曾布等朝中重臣。
看着往日里一个个只知奔往太后宫中汇报国事的大臣,如今皆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听候差遣,
赵佶心底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爽,忍不住侧过头,看向侍立在旁的高俅,
还悄悄眨了眨眼,那神情就像是在说:你看,这群大臣,现在还不是乖乖听朕训话?
高俅暗自无奈摇头,心底忍不住吐槽:果然一把手还是得有经验,这年轻皇帝,刚亲政就藏不住心思,终究还是太稚嫩,怕是带不好这满朝文武的团队。
韩忠彦何等敏锐,早已瞥见赵佶挤眉弄眼的轻浮模样,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
“官家,臣冒死进言。
陛下身为大宋天子,一言一行皆为万民表率,关乎朝堂威仪、天下人心。
今民间已有流言,谓官家耽于风雅、行事轻佻,恐损天子威严,亦不利于朝局安稳。
还请官家收敛心性,以国事为重,勤理朝政,不负苍生所托、太后嘱托。”
高俅一听,脑袋瞬间就疼了, 他总算明白,当皇上的为啥不喜欢这些直言谏臣了。
人家刚亲政第一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你不贺喜、不辅佐,反倒上来就泼冷水、
上眼药,句句指责,怪不得日后会惹得赵佶满心不喜,最终落得个被贬谪的下场。
果然,赵佶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少年帝王的叛逆与愠怒:
““韩相言重了。
朕亲理朝政,夙兴夜寐,何来轻佻之说?
朕推行仁政、安抚百姓,所作所为皆有章法,莫非韩相觉得,朕不配执掌这大宋江山?”
此言一出,满殿大臣皆大惊失色,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叩首,口呼:“官家息怒!臣等不敢!”
唯有韩忠彦依旧跪在地上,神色不改,执拗地继续进言:
“官家息怒,臣不敢有他意。
只是官家乃大宋天子,身系天下苍生命运,一言一行皆为万民表率,切不可因一时意气,失了天子威仪啊!”
高俅见状心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暗自急得直跺脚。
此刻向太后尚在深宫,赵佶刚亲政,根基未稳,怎么能跟韩忠彦这些刚被起复的元祐旧臣硬碰硬?
更何况,韩忠彦本就是他心底暗自定下要稳稳保住的宰相。
有这位刚正尽责的宰辅在朝坐镇,往后自己若是出去镀金、历练,朝堂之上也能多一层屏障,最起码能挡住那些奸佞之徒趁机钻空子、不让那些个坏人打进内部。
可眼下,他官阶低微、人微言轻,在韩忠彦、曾布这些当朝重臣面前,连插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攥紧衣袖,暗自焦灼,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贸然开口,反倒火上浇油,激化官家与韩相的矛盾。
赵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愠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侍立在侧、始终沉默的高俅,恰好对上他的眼神。
高俅心头一紧,连忙微微摇头,眼神里满是急切的示意 —— 官家息怒,不可冲动,万不能与韩相当庭反目!
赵佶与他对视片刻,似是读懂了他眼底的深意,沉默了须臾,终究是按捺住了少年帝王的叛逆与怒火,语气缓缓缓和下来:
“朕知晓你的心意。
往后自会留意言行,不叫流言有机可乘。你起身吧,尽心辅佐朕打理朝局便可。”
韩忠彦闻言,连忙伏地叩首谢恩,声音恭敬:“臣遵旨,定当尽心辅佐官家,不负圣恩。”
说罢,缓缓起身,躬身退至朝臣之列,神色依旧凝重,却也收敛了方才的执拗。
高俅见两人终究没有当庭吵起来,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忍不住吐槽:真是操心命,这家要是没我盯着,怕是迟早要散!
官家年轻气盛,韩相又太过刚正,往后这般磨合,怕是还有的熬。
待到韩忠彦、曾布一众重臣躬身退离文德殿,殿内瞬间清静下来。
方才还强压着怒火的赵佶,脸色骤然阴沉,抬手便将案上青瓷茶杯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泼洒满地。
一旁侍立的小黄门们吓得浑身一颤,当即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高俅见状,连忙抬手朝一众内侍摆了摆手,眼神示意他们尽数退下。
这些小黄门都心里知道,清楚高俅是官家跟前最信重的近人,不敢违逆,连忙躬身蹑步往后退去。
高俅缓步上前,弯腰捡起碎裂的瓷杯残片。
有个心思伶俐的小黄门退出殿门时,特意折返两步,顺手帮着把地上散落的茶叶、水渍稍作收拾,才低头退了出去。
高俅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