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帝王偏爱奸臣,道理和如今上位者偏爱逢迎拍马之人,别无二致。
说到底,都是旁人给不了的情绪价值。
正如前文所言,人一旦手握至高权柄,心性便会悄然异变,如同心智受创之人,共情能力急剧下降。
当然,古往今来亦不乏一心为公、体恤臣民的明君贤臣,只是终究寥寥。
赵佶原本郁结烦闷的心绪,被高俅几番温言劝解熨帖得舒展不少,当即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带着赏识与期许:
“待他日朕亲政掌权,必当重重抬举你,到那时,你便是朕之子明。”
赵佶口中的子明,正是真宗朝名相王旦。
王旦坐镇宰府十二载,稳住大宋太平基业,更是北宋寥寥四位身后得谥文正的名臣之一 —— 王旦、王曾、范仲淹、司马光。
范仲淹、司马光名传千古,世人皆知;王旦能与之并列,足见其胸襟才具、朝堂分量何等厚重。
当然蔡卞身后也曾被徽宗谥为文正,只是南宋时因其亲哥蔡京祸乱朝纲,连带谥号被追夺,终究落得名节不保。
此刻瞧赵佶这番心意,倒能看出这位少年天子本心并不坏。
先前待自己,视作鞍前马后的夏侯婴;如今又期许自己做辅佐君王安稳朝局的王旦。
抛开日后昏聩行事不谈,眼下赵佶待自己,确实推心置腹、恩宠有加。
便如历史上的高俅,一生都得赵佶信重偏爱,荣宠不衰。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尽心辅佐,稳住赵佶的帝位,护住大宋早年根基。
高俅当即躬身谦逊回道:
“臣愧不敢当。只求长伴官家身侧,尽心侍奉,便已是臣莫大的福分。”
赵佶摆了摆手,笑意渐浓:
“子直不必过谦。自潜邸签邸相伴至今,你的才学、品性、通透心思,朕看得一清二楚。
罢了,替朕研磨,朕亲手写一幅字赐你。”
高俅心中暗喜,当真是瞌睡遇上送枕。
当即从怀中取出那方李廷珪墨,上前就要为赵佶研墨。
墨锭一落砚台,清雅沉敛的墨香缓缓弥散开来。
赵佶本就酷爱书画,一闻香气便知不凡,当即开口问道:“子直手中,这是何等佳墨?”
“回官家,此乃李廷珪墨。”
赵佶神色一凝,目光落在墨锭上,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李廷珪墨?这是大内内府珍藏至宝,子直从何处得来?”
高俅立刻躬身垂首,故作惶恐之色:
“臣惶恐。
先前官家恩赏宅邸,朝中不少人送来贺礼道喜,这枚李廷珪墨,便是一位宫中内侍所赠。”
“内侍?” 赵佶眉峰微挑。
“正是。
臣初见此墨便觉气韵不凡,本想第一时间进献官家,却不曾想竟是内库御用之物。”
赵佶轻叹一声,文艺青年上身:
“子直有所不知。
此墨出自南唐名家,以黄山顶级松烟,参合珍珠、玉屑、龙脑香、生漆、鹿角胶,经十万次反复捶捣方才成型。
更有黄金易得,李墨难求的说法,想必便是朕内库之中,也存之不多。”
高俅闻言,当即屈膝跪拜,神色愈发惶然:
“回官家,赠墨之人,乃是内侍供奉官童贯。
臣委实不知此物这般珍稀,若早知是宫禁重宝,万万不敢随意收受。”
赵佶抬手示意他起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丝冷意:
“一个区区供奉官,竟能拿出这般稀世国宝,当作贺礼赠予外臣,手笔未免太大了。”
高俅缓缓起身,眉眼微蹙,一副欲言又止、暗藏顾虑的模样。
赵佶只当他是心生畏惧,反倒温声安抚:
“子直起身吧,不知者不罪,朕并未怪你。
只是没想到眼下宫禁之内,竟已混乱到这般地步。”
高俅等的便是这句,适时拱手躬身:“官家,臣心中忽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你我君臣心腹,有话尽可直言。”
高俅语气沉定,句句切中要害:
“正如官家所言,如今宫禁章法松弛,皇室御用重宝,竟被内侍私自拿来拉拢外臣、私结人情。
臣不过承蒙官家些许恩典,便有人送来这般无价珍宝;
倘若换作朝中宰执、重臣权贵,想来所赠所赂,更是难以想象。
如今满朝文武,遇事皆往太后宫中禀奏,反倒冷落官家。
若任由内侍肆意盗卖宫藏、交结朝臣,往后朝局越发难以制衡。
不如……”
他稍作停顿,目光恳切,掷地有声道出核心所求:
“臣请斩童贯,以儆效尤,肃清宫禁,整肃朝纲!”
赵佶听了高俅之言,略一沉吟,眼中已有定计。
他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随手取过纸笔,饱蘸李廷珪墨,笔锋起落间,已然写下四个大字:
翦佞崇直
笔意清劲,藏着几分帝王的决断。
写罢,他将笔一搁,抬手将这幅字推到高俅面前;
“这幅字,你收着。”
高俅心中一震,当即躬身叩首:
“臣,谢官家赐字!”
翦佞—— 是同意对童贯下手;
崇直—— 是明告天下,此后朕最信任、最推崇的,便是你高俅这般直臣。
君臣之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梁从政轻步踏入赵佶的偏殿时,恰见高俅小心翼翼将一幅墨迹未干的绢纸收进锦盒。
他目光扫过案几,砚台尚温,狼毫笔斜搁在笔架上,墨锭(正是那方李廷珪墨)静静卧在一旁,显然是官家刚落笔不久。
梁从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他在宫中沉浮数十年,身为神宗朝旧人、大内都知,乃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臂膀,
见惯了帝王恩宠,却从未得官家这般亲厚,竟能亲赐御笔。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虽是向太后的心腹,稳坐大内总管之位,可太后无子,年事已高,
如今垂帘听政不过是权宜过渡,归政于官家是迟早的事。
赵佶年轻气盛,又是正经传位的帝王,日后亲掌大权,便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所以他明面上对向太后恭敬顺从、事事禀报,稳保眼下权位;
暗地里却时时留意讨好赵佶,处处留着后路,半点不敢怠慢。
此刻见赵佶对高俅这般器重,竟亲赐御笔,他心中又暗自将高俅的分量抬高了几分;
这高俅,分明已是官家心尖上的人,往后需得更谨慎待之,万万不能得罪。
压下心中杂念,梁从政躬身垂首,声音恭敬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官家,太后有请。”
赵佶闻言,并未立刻应声,只抬眼看向身侧的高俅。
高俅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高俅点头,赵佶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帝王气度:
“知道了,备驾前往隆祐宫。
子直,你随朕一同去。”
一行人很快抵达隆祐宫,赵佶入殿后,依礼躬身请安:“儿臣参见太后,太后安。”
向太后端坐在榻上,神色温和,抬手示意他起身:“起来吧。”
待赵佶起身站定,她又挥了挥手,示意殿内侍奉的宫人、内侍尽数退下。
殿内静了下来,向太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
“官家,你刚荣登大宝,朝中诸事繁杂,宫里宫外的规矩也多,你可还适应?”
赵佶垂首躬身,恭敬谦逊:“回太后,有太后在,替儿臣遮风挡雨、主持大局,儿臣一切都适应。”
向太后听了,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可转瞬之间,笑意又淡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哀家总不能一直替你听政,这江山终究是你的,你迟早要亲政理事。
哀家问你,今日朝堂之上商议的诸事,你心里可有什么看法?”
赵佶依旧是一副恭顺模样的官方回答:
“朝堂诸事,皆有太后主持,儿臣年幼,阅历尚浅,全凭太后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