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回转端王府,府中上下已然忙作一团,仆役侍女往来奔走,正连夜收拾箱笼细软,只待明日便随圣驾一同迁入皇宫大内。
他先去给王氏问安落座,温言宽慰了几句。
如今骤逢大变,一朝王府众人就要入居深宫,王氏心底难免惶然恍惚,经高俅一番开解,神色才稍稍安定下来。
诸事安顿已毕,高俅便起身告辞,打算回自己的小院歇息。
刚行至院外,就见门口立着几名面生的小黄门,侍立两侧,神情恭谨。
高俅心生欢喜,还以为是赵佶体恤自己,特意派内侍前来修整宅院、赏赐宅第的。
可待迈步走进院中,目光一落,不由得微微一怔。
院落当中,静静立着一位女子。
一身素色绫罗褙子,裁合体态,衬得身姿纤秀挺拔。
恰逢国丧期间,她周身不着半点金玉珠翠,鬓发仅松松挽成素雅发髻,几缕青丝被冬日寒风拂动,轻轻贴在白皙颊边。
眉眼清婉温润,绝非那种俗艳夺目的姿色,自骨子里透着一股饱读诗书的文雅气韵。
眼波沉静淡然,藏着通透玲珑的慧黠,看人时温和有礼,却不刻意逢迎谄媚,静静立在寒风里,自有一番大家端庄气度。
朔风掠过庭院,轻轻扬起她素白衣袂,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袖口,指尖纤细莹润。
整个人宛如一枝傲立寒庭的腊梅,清冷淡雅,不染尘俗,在这冬日落寥的王府小院里,格外令人心动。
高俅定了定神,拱手开口:“不知夫人驾临寒院,未曾远迎,还望海涵。”
他心里已然有数,如今能不经通传、径直走入自己院落的,定然是赵佶身边近身侍奉的王府旧人。
女子微微敛衽欠身,语声温婉轻柔:“小女郑氏,见过高舍人。”
心底暗叹一声,果然是她 —— 日后的显肃皇后。
他连忙躬身还礼,礼数周全:“不知夫人亲临,臣失礼了。”
他口中称 “夫人”,是因眼下郑氏并无任何朝廷册封名分,在王府中也只是侍御身份,这般称呼分寸恰到好处;
而自称为 “臣”,就是对郑氏的尊称了。
果然郑氏闻言,唇间浅浅漾起一抹浅笑:
“妾身如今不过白身无号,高舍人已是官家亲授的閤门通事舍人,朝堂命官,何须对妾身行臣子大礼。”
高俅熟知史书所载,郑氏聪慧过人,饱览诗书,才情出众。
赵佶待她从来都是才貌并重,日后王皇后薨逝,正是她稳稳坐上中宫皇后之位。
他立刻回道:“夫人常侍官家身侧,恩眷早已不同旁人。
待到明日入宫,官家必定赐下名分,称臣行礼,本就是分内礼数。”
郑氏淡淡一笑,敛去笑意,语气添了几分轻声恳切:
“今日贸然叨扰舍人,实属冒昧。
只是近日朝堂骤变,数日未曾得见官家,心中挂念不安,特来一问,不知官家近日起居安否?”
“官家龙体安泰,心中也时常记挂府中旧人。
只是如今初登大宝,朝堂政务繁杂冗多,一时分身无暇。
待到明日圣驾入宫,夫人自可面见官家,倾心叙话。”
郑氏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再度向高俅浅浅一礼,神色带着几分恳切与试探:
“高舍人现在圣眷正隆,乃是御前第一近臣,郑氏这里,先行谢过舍人照拂。”
高俅知道,此刻郑氏身份着实尴尬:娘家并不显赫,父亲郑绅不过是中书门下一名直省小吏,无品无阶,类似于后世的临时工。
她自身又是向太后赐予端王的陪侍侍女,名分低微,如今骤然要随驾入宫,前路未知,
心底难免忐忑不安,特意来交好自己,也是为日后深宫之路寻一份依仗。
跟后宫之人搞好关系是奸臣必须要做的,不对,是能臣,最近怎么回事,老是将自己代入称高俅本身。
高俅面上依旧谦和,摆手淡然笑道:
“夫人说笑了,臣不过是托官家昔日恩旧,侥幸得了个通事舍人的闲职,实在当不起旁人这般抬举。
倒是夫人才情卓然,品性端雅,素来深得官家看重。
此番随驾入宫,只需安心静守本分,圣心自有眷顾,不必心生多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点到为止便足矣。
郑氏本就心思剔透,眼神微微一亮,静静望向高俅。
高俅不再多言,只是轻轻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此,便谢过高舍人了,往后还要多劳舍人照拂。”
高俅从容拱手,沉稳有度:“夫人放宽心,官家潜邸旧人,自会彼此照拂。”
寥寥数语,没有明面上的盟约,却已然敲定一份隐晦的默契。
二人都是通透之人,彼此的心思、依仗与分寸,各自心里都明镜似的。
郑氏闻言唇角微扬,当即示意身后丫鬟捧过一方素锦小盒,轻声道:
“冬日严寒,舍人日后入宫当值定然辛劳。
这点微末之物,不过是妾身一点心意,御寒写字之用,还望舍人莫要嫌弃。”
高俅躬身接过素锦小盒,温声道:“夫人费心,臣愧领了。”
心事落地,目的已达,郑氏便从容起身告辞。
高俅全程礼数周全,姿态放得极低,一直躬身送到院门外。
他望着郑氏离去的背影,心底暗自盘算。
这位日后的显肃皇后,远不止表面这般温婉清雅,她族中还藏着一位绝顶厉害的人物 —— 郑居中。
日后官至少保、太宰,在蔡京、童贯等六贼环伺的朝堂里纵横捭阖,死后还得文正美谥,足见其城府手段有多深。
眼下提前与郑氏结下这份潜邸旧人的情分,埋下一步闲棋,往后朝堂宫闱风波起伏,对自己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送走郑氏,高俅转身便快步回了自己屋中,反手掩上房门。
他打算静下心来,好好筹谋一番,如何借机把童贯彻底扳倒。
这几天在宫里,天天要对着梁从政那般奸滑宦官,本就满心厌烦,今日又偏偏撞见了童贯。
别人自己这会没办法动,但是童贯就不一样了;
如今尚未发迹,毫无权势根基,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必须趁他羽翼未丰,早早摁死在摇篮里,绝不能给他半点崛起的机会。
高俅知道,宋徽宗心性本就喜好亲近逢迎之人,最吃身边人讨好巴结那一套。
更何况无论按世事常理,还是后世史书轨迹,自己日后早晚要往边关走一趟。
若是自己离京远行、不在御前跟前,以童贯那副生性圆滑谄媚的性子,最擅长察言观色、曲意逢迎讨好君心。
一旦让他趁机常在赵佶身边打转、近身侍奉,用不了多久便能博取圣心、分走恩宠,悄悄挤占自己御前近臣的位置。
等他站稳脚跟、羽翼丰满,再想动手就难如登天了。
绝不能给这种人留任何钻空子、取而代之的机会。
嗯?怎么又代入了,自己内心可是赵亨,是要做大宋擎天柱的赵亨,不是高俅那种只知争宠的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