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从政看着日夜陪在官家身边的高俅心里明白,
高子直如今虽只是从七品的閤门通事舍人,品级不高,却是官家眼下第一心腹。
自古天子身边无小官,半点不容小觑。
何况徽宗对高子直的信任,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日常用膳常相伴左右,其人又颇有见识才情,徽宗能在登基之初快速稳住朝局,这位通事舍人背地里没少出谋划策。
梁从政暗自忖度,不出几年,眼前这位年轻近臣,必定身居高位,那时自己也得恭恭敬敬称一声高大人。
崇政殿内,梁从政亲自奉上茶水,待行礼过后,接了赵佶一个眼神示意,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掩上殿门。
赵佶看着高俅,语气带着几分温慰:“子直暂且委屈些时日,待朕日后亲政,必当好好抬举重用你。”
“官家垂爱信赖,子直铭感五内,感激不尽。” 高俅立马躬身回道。
他心里清楚,赵佶这话,应该就是在处置章惇一事上。
此前朝堂未定,他依着史书所载向赵佶进言,先行扳倒章惇这个赵佶眼中钉、肉中刺。
其实高俅本心并不想这般急着除去章惇,留着这位铁腕宰相,正好可以制衡曾布、蔡卞一党,朝堂方能互相牵制。
可赵佶一开口,便是满心戾气:“章惇素来轻慢欺朕,子直且替我谋划,该如何处置此人?”
话到了这份上,他根本不能违逆圣意。
赵佶是他此生最大的靠山,而今已然是大宋九五之尊,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自己待他,再也不能像在端王府时踢蹴鞠那般齐云社,天下圆的随意散漫了。
这便是身为穿越者的远见卓识啊。
他在现代见惯了人情冷暖:平日里共事的同事,彼此和气客气,可一旦身居高位、手握权力,转眼便颐指气使、架子十足。
他记得曾看过著名的饼干怪兽实验:就是三人一组随机指派一人为临时统领,
分发四块饼干,三人各分一块后,多出的那一块,几乎都会被随机选出的领导者占去。
而且那人吃相往往毫无顾忌、全无仪态,只因为身份变了,哪怕只是片刻间的权力加持,心性姿态便全然不同。
说到底,权力本就是挣脱规则与约束。
约束尚存时,人人都能克制内敛,看起来相差无几;
一旦没了束缚,便如同《西游记》里没了紧箍咒的孙悟空。
人一旦手握权柄,心性便会大变,共情力骤降,行事冲动专断,愈发以自我为中心,心性状态堪比大脑受过创伤之人。
这番道理,高俅在现代深有体会,尤其特殊时期那些手握一点小门权力的保安门卫,最是尽显世态人性。
更何况如今的赵佶,是坐拥天下、权柄无边的大宋天子。
高俅心中打定主意:大事上顺着圣意、贴合君心,但若有不妥之处,便委婉劝谏、迂回周旋,绝不当面硬刚,触逆龙鳞。
于是高俅顺势建言,举荐章惇出任山陵使,主持哲宗先帝陵寝丧事,借这份名义,先把他从朝堂权力中枢调离出去。
此计一出,章惇于情于理都不能推脱,只能乖乖领旨受命,也算是替赵佶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殿中静谧片刻,赵佶看着高俅:
“子直,不日端王府旧属皆迁入宫中。
朕决意于汴京城内上等地界,赐你宅邸一座,另赏近郊良田千亩。
府中奴仆杂役、一应宅内用度,全都由内府一体拨付,以酬你一片忠心。”
高俅一听,顿时睡意全无,心头一阵狂喜。
来了!终于来了!
梦寐以求的大豪宅就这样到手,这就是跟对人的好处啊,回报比太高了吧。
他连忙整衣起身,躬身行礼:“臣谢官家隆恩!子直此生定当鞠躬尽瘁,以报官家知遇厚爱。”
“子直,你我君臣之间不必多礼。
如今朝堂未稳,朕该当如何稳住局面?” 赵佶抬手示意高俅免礼。
这正是高俅想要的效果。
他要的不只是陪王伴驾的近臣身份,更要让赵佶认定,自己绝非只会陪玩的心腹弄臣,更是能安朝堂、定谋略的可靠之人。
高俅从容回道:“微臣愚见,官家只需谨遵向太后定下的‘广仁恩、开言路、去疑似、息用兵’十二字方略便可。
对内轻徭薄赋、止戈息战、崇尚节俭、体恤百姓;
朝堂之上重用元祐旧党,制衡新党势力,再安抚好后宫与宗室人心。
只需这般徐徐布局,待朝局彻底安稳,官家亲政之日自会水到渠成。”
赵佶听罢大为动容,上前拉住高俅的手,语气恳切至极:
“朕能得子直,乃是天意眷顾。
自潜邸相随至今,你与朕患难相依,便是朕之夏侯婴,股肱心腹。”
高俅连忙起身躬身谢恩,心中暗自腹诽:古人礼数也太过繁琐。
换作现代,一桌酒席、一只分酒器,情谊忠心真真假假反正全都在酒里了,哪用得着这般客套来回。
随后他陪着赵佶在宫内用了晚膳,赶在宫门落锁之前,辞驾出宫。
踏出东华门的那一刻,高俅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身后紧跟着一名十六七岁的清秀小厮,名唤安福,是赵佶特意拨给他的贴身亲随,
平日伺候起居、牵马拎物、奔走传话,一应杂事全包。
他如今官居从七品閤门通事舍人,品级虽不算显赫,却是官家跟前头号心腹,宫里宫外谁都看在眼里,自然配得起专属仆从随身伺候。
身上一袭从七品武官绿绫公服,头戴展脚幞头,腰间束着银装腰带,足蹬黑皮乌靴,
衬得身姿挺拔,自有几分朝堂近臣的英气与体面。
宫门外街边,安福早已牵来一匹神骏的青鬃马候着。
大宋官制,閤门舍人虽品阶不高,却特许骑马赴朝,至宫门再下马步行入内;
待到下朝,依旧骑马返程。
高俅抬手揉了揉发胀发沉的太阳穴,接过安福递来的马缰,却没有立刻翻身上马。
赵佶特意给了他几日清闲假期,等着内府办妥宅邸良田的赏赐事宜,总算能暂且卸下案头谋划、朝堂应酬,好好喘一口气。
连日来五更便要起身入朝,整日周旋朝会、侍立御书房,殚精竭虑为赵佶出谋划策。
往日里满眼尽是宫墙殿宇、朝仪规矩,只剩冰冷的礼制与紧绷的心弦,半分清闲也无。
而今日,是他穿越到大宋之后,头一回以闲散之身,好好驻足打量这千年汴京。
夕阳斜落,金辉洒遍宫墙御街,晚风拂面,裹挟着街边各式香气扑面而来,连日积攒的疲惫困乏,瞬间消散大半。
眼前盛景,只在史书笔墨、《清明上河图》画卷里见过,此刻却活生生铺展在眼前。
沿街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彩幡迎风轻扬,香药铺飘出幽幽龙涎异香,混着点心铺子的蜜甜、食肆的肉香,丝丝缕缕勾人食欲。
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吆喝,叫卖着刚出炉的肉饼、蜜糕、团子吃食;
路上行人往来如梭,有身着各色官袍的朝官,有挎着竹篮赶集的民妇,还有追跑嬉闹的稚童,人声、车马声、叫卖声交织一处,热闹喧嚣,却又安稳平和。
没有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霓虹喧嚣,却独有着北宋汴京独有的繁华鲜活、市井温情。
高俅静静立在街边,一时有些出神恍惚。
从前只在后世史料与古画中遥想大宋盛景,如今亲身立在元符三年的御街头,
望着连绵商铺、往来众生,听着满街市井喧哗,他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大宋风华,何为人间烟火。
也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有种归属感,自己不再是旁观历史的局外人,而是真真切切,活在了这活在了这富庶繁华、烟火鼎盛的东京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