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周遭空气骤然收紧,杀机四起。
嗖嗖嗖——
密集破空声接连炸响。百十名黑衣杀手如同潮水涌动,从院墙、屋顶、林间暗处同时窜出,瞬间将整座落照寺围得水泄不通,天罗地网一般,堵死了所有逃生退路。
戚灼瞳孔骤缩,心神一凛。
身体比脑子先动,几乎是本能,她抬臂狠狠一搡,直接把身侧的兰时推到宋听禾跟前。
“快躲起来,看好我师父,若他损伤分毫,弄死你!”
话音干脆,不带半分犹豫。
然后手腕一翻,将四弟的兵器盘绕成羽状的金羽蛇骨鞭应声展开,银鳞软钢层层舒展,片片鳞甲竖起,化作锋利倒刃,鞭首的金羽机关寒光乍现,暗藏淬毒短刺。
幸好早有防备。
这些日子接连遇险,她不敢把兵器收在包袱里,时时刻刻随身备着。
脚步一错,径直迎着黑压压的杀手冲了上去。
无半点分神,半分留恋、半分迟疑回头再看一眼兰时。
“染水快走。”宋听禾拽了一把兰时。
可兰时原地纹丝未动,就那么怔怔的遥望早已冲进杀手堆,陷入缠斗的背影失神。
戚灼方才下意识护住他的反应,是已经刻入本能,还是说她保护谁都一样?从前连云养斋做饭的大娘遇上麻烦,都能面面俱到的闲事管到底。
刀光盖地、杀机漫天,她总是逞能独自替他扛下所有凶险,这是以一命护他一命,以一己之身,替他挡下满场死局。
一次,两次,多次,次次如此。这般热烈鲜活、敢以命相护的人,为什么总是能触动他!
越陷越深。
一边宋听禾急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死命的强拽兰时,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布料捏皱:“染水,你我都不会武功,留在原地只能拖累她,叫她分神顾着我们。倒不如赶紧找个地方先躲起来,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她才能放开手脚对敌。”
话刚落地,三道凛冽剑光骤然袭来,三名杀手发现了角落的二人,提剑直扑而来。
刺目的剑光,惊吓的抽泣,让兰时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低喝一声:“跟我来。”
两人不敢耽搁,快步穿梭在殿宇阴影中,朝着佛殿后方狂奔而去。
深夜的后山密林,浸在深绿阴翳里,四下静得只剩树叶摩挲轻响。
他们来到正中石佛基座处,这里爬满苍白斑苔,层层石阶缝隙长满细碎野草,两侧石灯蒙着厚层青苔,佛像身侧立着半块风化石像,周遭草木疯长,把角落掩得严严实实,寻常人压根留意不到的隐秘。
兰时俯身,拨开佛座后方缠作一团的藤蔓,底下藏着一块与石壁色泽近乎一致的青石板,石板边缘生满湿滑苔藓,不仔细看,只会当成普通的山石。
他指尖抵上石板,轻轻一推,厚重的石板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狭窄的密道入口赫然出现。微凉的潮气混着泥土草木气扑面而来,通道深处,隐约传来细微的通风声响。
密道入口不宽,仅能容一人侧身穿行,内壁是打磨平整的山岩,壁间零星生着细碎微光苔藓,往深处延伸,隐没在浓稠的暗绿阴影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能将外头所有厮杀声响尽数隔绝在外。
“快进去!”兰时手腕发力,先将宋听禾往幽暗通道里送。
杂乱的踏地声越逼越近,刀枪碰撞的脆响隔着层层树叶渗过来,杀气裹挟着风声,压迫感扑面而来。
宋听禾自始至终死死攥着他僧袍下摆不肯撒手,半个身子刚滑进密道,立马反手伸臂勾住兰时胳膊,指尖绷得发白,眼底全是慌意,生怕他转头就往厮杀的人群里扎,来个以身涉险。。
“你快进来,那些人追上来了!”
脚踩腐叶的摩擦声贴着耳畔炸开,黑衣人的轮廓已经从石灯缝隙间露了出来。
兰时垂眸瞥了眼紧抓自己衣袖的手,眼底没半分犹豫,另一只手扣住密道侧边暗藏的石栓,借着宋听禾拉扯的力道顺势猛地一推。
“等风波平息,我再放你出来”
宋听禾猝不及防的踉跄摔进通道深处,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拦,外头厚重的青石板已经轰然合拢。
当下更急了,凄厉的拍着石头叫喊。
“染水,别去冒险!”
充耳不闻。
石块合拢。
兰时将石锁机关,顺着苔痕沟槽一转,卡簧咔嗒一声死死卡死石板,从内里根本推不开半分。
身后随即传来杀手的呵斥:“兰时在这儿!”
兰时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密道截然相反的密林深处掠去。
素色僧衣在浓绿林木间一晃,刻意放重脚步,衣摆扫过低矮灌木,弄出大片杂乱响动,把所有黑衣人的注意力,尽数往自己身上引走。
密道之内,宋听禾还在拼命捶打着冰凉石墙,时不时的寻找机关。
然则无用,闷声哭喊全被厚实岩壁吞得一干二净。兰时的脚步声,杀手追去的嘈杂动静,渐行渐远。
而另一边。
层层叠叠的黑衣人死死围堵上来,招招都是致命杀招,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永不消退的海浪,怎么都打不尽。
看来,今日注定是要在这儿破庙里,造下杀孽了。
回首见兰时已与宋听禾已然藏身妥当,她再无半分顾虑。
就是要可惜这新得的僧衣了,与兰时的情人同款。
接下来,戚灼抬手,一把扯下身上僧衣,胳膊顺势狠狠一扬。
布料兜着风唰地飞出去,铺展开正好罩住正殿整尊佛像,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半点佛身都露不出来。
这种杀孽,佛祖还是眼不见为净吧。
杀意在她心中沸腾,如火山爆发般猛烈,眼眸中透出疯狂。接下来的每一击都充满着力量。
脚下发力,纵身跃起,足尖精准踩上最前排两名杀手的肩头。
这是她惯用的本事,人头梅花桩。
身形在密密麻麻的人影头顶辗转腾挪,身姿灵动又凌厉。脚下每一次落点,都扣住敌人脖颈、肩骨,手腕配合脚劲猛地一拧,咔嚓脆响接连不断,体力稍乏时,便挥动金羽蛇骨鞭,鳞甲倒刃精准刺入敌人咽喉,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一具具黑影直直倒地,血泊迅速蔓延开来。
彼时,兰时已经利用庙宇后面的多重机关,暂时困住了追击自己的杀手。他折返落照寺庭院,厮杀还在继续,是始料未及的惨烈。
血水顺着石缝蜿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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淌,积成浅浅血洼。
先前怕血的症状,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开始适应。
他踏血而立,目光穿透纷乱的黑衣人群,牢牢锁在黑衣杀手厮杀的招式上,愈发笃定佛门早已被世俗势力渗透,此行派来的人,十有八九和兰溪脱不了干系。
从前兰时打心底敬重这位师兄,对方处处护着他,凡事永远把他摆在最前头,他一直认定这份心意纯粹温厚。
可哪想到兰溪掌控执念与掌控欲,早已扭曲到不惜痛下杀手、破戒造杀业的地步。
先前他还以为,所有风波凶险全被隔绝在兰因寺山门之外,寺内是是浑浊世间仅存的清净安身之处。直到此刻才幡然清醒,真正能置他于死地的祸根从来不在寺外,反倒蛰伏在朝夕相伴、他从未有过半分防备的人身旁。
刀锋鞭影搅碎夜色,每一招都干脆狠厉。
兰时眼底情绪平静,又无比失望的情绪在冲突、翻涌。
他步履沉稳走向院中。
他布置一下午的机关,居然如此快就能派上用场。
指尖轻弹,暗处木弦、石闸、绊索尽数触发。
机关连环迸发,碎石、锐木、陷阱齐齐发难,冲在最前头的杀手成片倒地,短短片刻,百余人的杀手队伍折损过半,凌厉的攻势瞬间滞缓。
看一波接着一波,一次比上一次更狠的机关,戚灼在连环机关的缠斗里抽空抬眼,身形骤然一滞。
一身黛青色的僧衣,不染烟火的兰时,此刻静立于满地血泊之中。
僧袍干净素雅,脚下血污浓稠刺目,本该心怀慈悲、严守杀戒的出家人,眼底没有半分不忍,前一秒是超脱世外的佛门僧人,下一秒便撕破所有清规枷锁,杀伐果决、戾气翻涌,成佛的表象与成魔的内里一念切换,这极致割裂的反差,狠狠撞得戚灼心神震颤。
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害怕血,而是在力所能及的成为她最坚实的助力。
月光穿透厚重云层,清辉洒落在庭院里。
两人无需言语,一举一动,皆是无声的默契配合。
戚灼连日操劳、伤病缠身,原本丰润的体态清瘦了大半。褪去虚胖,常年征战打磨出的利落筋骨尽数显露。
长鞭翻飞如流虹,身影在尸堆与残敌之间穿梭,进退有据,攻守从容。
兰时立在廊下静静看着。那抹浴血奋战的身影,撞得他心绪微微震颤。
没了兰因寺这层顾忌,涌上落照寺杀手愈发肆无忌惮,招招狠辣,对她不留余地。
戚灼刚愈合几分的旧伤再度崩裂,金羽蛇骨鞭自手指尖连带浑身肌肉都在发颤,虽说中途极度脱离,全靠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撑着。
杀机层层叠加,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此时,兰时所有暗藏的机关尽数耗尽,再无半点后手可以依仗。
她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错觉,不会这次真要交代在这里吧?
趁戚灼力道耗尽、身形滞缓的瞬间,一名黑衣人借着人群掩护,握着叉形兵器骤然偷袭,招式刁钻狠辣,直取她的致命要害。
戚灼躲闪不及,肩头被兵器狠狠戳穿。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踉跄着连退数步,喉间涌上浓重腥甜。
兰时急呼:“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