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兰时的视线一直死死的锁着戚灼,她忽明忽暗的反应,皆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冷不丁听见这话。
垂眸轻笑,片刻后抬眼,语气平淡却字字走心:“原本是想熬着的,可那时佛门法门无用,戒律也压不住,所以,便想到了你。”
然后呢?
想到了她然后呢?
不会是想着她,然后……
佛子动情喘息的画面,猝不及防的在脑海里展开。
戚灼唇角惯有的散漫笑意淡去,神情都变得晦涩难辨。
兰时的直白,相处两月有余,她表示还是招架不住。
这次换兰时微微倾身,让两人距离又近了几分。瞳仁里映出她的身影,唯有眼底一丝沉黠,泄了他刻意试探的心思。
勾耳靡音落下:“怀月,可是联想到了什么?”
句句闲聊,步步挖坑。
戚灼浑身的狂放骤然收敛,往日的浮夸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算计与慌乱交织,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想不到师父也会开玩笑,莫非是因为弟子,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等兰时开口,快速松开桎梏他的手,将那小包袱一裹,看似还算镇定的回了屋中。
待房门猛的一关。
禅衣静垂,没有愠怒,一时的妄动与心绪,在戚灼漫不经心的回绝里,重归沉寂。终究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兰时不动声色,将所有心绪重新封回心底。
她看得比他通透,也拎得极致清楚,既能掏心掏肺对他好,又死死守住两人之间的底线,不越雷池半步。
这份不带私情的赤诚忠义,比直白的拒绝更伤人,硬生生给兰时满心暗藏的执念,浇了一盆彻骨的冷水。
木钗的争执,最终也没落下半分责罚。
院落空寂下来。
兰时静立片刻,转身寻来木料、绳索与各类器具,俯身叮叮当当摆弄起来。
戚灼从窗户缝隙偷看,见他动作娴熟,有条不紊弄不清他在忙活什么。
暮色漫上山林,晚霞铺展如画,美景虽好,一日奔波下来,不能只顾着出神,该张罗吃食了。
山鸟掠过高耸檐角,山野晚风徐徐吹来,院落里渐渐漾开细碎的烟火气。
戚灼扎着衣袖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落入兰时眼底。
那一刻,他心头莫名浮起一阵错觉。
远离朝堂纷争,远离刀戈战马,倒真像寻常人家,隐居山野,朝夕相伴,倒真有几分安稳的光景。
饭菜简单朴素,倒也意外的可口,比兰因寺做的吃起来还要舒服。同样一道菜,同样的做法,偏甜一点,又或者是偏酸一点。看得出,戚灼这饭菜,全是按着他真正喜欢的口味做的。不再是寺中他专挑那些苦涩,无味的斋饭。
许是吃饭前他袒露心声的缘故,往常话多,绝不会冷场的人,此时此刻吃饭吃的跟拜佛一样,虔诚又认真。
她不说话。
那他也不多言。
就这么任由气氛尴尬凝滞的吃着。
晚饭后,戚灼忽然提议存菜的法子。
如今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送来的食材一周才有一次,新鲜果蔬根本存放不住。
土豆萝卜往沙土里一埋,能放好久;嫩菜经不起折腾,便裹上湿布塞进陶瓮,山中阴凉,勉强撑几日应该没什么问题。
另外还想在院外开辟一方小菜园,能随取随用,不用再受制于补给。
兰时表示同意。
两人一路爬山,带着伤又接连收拾院落、翻土垦地,又从暮色沉沉,直到夜色漫上山头,才能真正的坐下来歇会儿。
夜色渐深,四下静得只剩下虫鸣。
戚灼收拾完碗筷,见兰时没有回屋里,还在院中歇息喝茶。若是往常,定会凑上前讨一杯,然后再开几句面红耳赤的玩笑。但她现在只想遁地回到自己的屋里。
戚灼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
兰时对她有喜欢的心思,不正中她下怀,正好诱拐下山。
都成过一次亲了,打小混迹行伍,日日围着一众男子打转。闲时浪荡玩乐,流连市井风月场所,见惯了各式示好搭讪。换做旁人,她向来周旋自如,半点不会露怯。
其实按老法子来就好。假意逢迎,顺着对方心意哄得他动心,借着这份情意捞足好处,得寸进尺的,还能占点美色便宜,从头到尾自己都落不着半分亏。
可唯独这位佛子兰时,她不敢这么做。
相处日久,她太清楚这人在佛门之中的分量与声势。心思一点点沉下去,后怕也慢慢翻涌上来。眼下借他之势解决麻烦不难,难的是事成之后。
她该如何摆脱?
实话实说,从头到尾全是虚情假意,全是利用,彻底划清界限?
以他性情,他绝对会报复,而且会将她报复的很惨。她不得不承认了,在报复这方面,她不是他的对手。
是个大隐患。
说到底,兰时终究是个出家僧人。与这样一个人牵扯,于戚家上下,半分益处都无。
她需要重新审视,接下来自己如何与兰时相处,可不能借力成事,反倒成了甩不掉的麻烦。
乌云压得极低,天彻底暗了下来。
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她故意放轻了脚步,尽量降低存在感,绕道回到自己屋中去。
“怀月,喝茶吗?”不等动作,已经被兰时发现。
戚灼刚要抬手推辞,一杯温热的茶盏,径直塞进了她手里。
兰时微微颔首,示意她落座对面的竹椅。
戚灼心头微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依言坐下。
没等她稳住心绪,男人清淡的嗓音骤然响起,直白得没有半点铺垫。
“怀月,你可愿意同我归隐?”
“.……”
“.……”
戚灼脊背下意识绷直,整个人彻底怔住。
她见过无数迂回试探、假意温存,从未有人这般开门见山,而且这个人还是受万人敬仰供奉的和尚。
猝不及防的剖白,砸得她心神大乱。久久的沉默,差点让一贯擅长假情假意的面具崩裂。
直到兰时,淡淡追问:“是不愿意?”
“啊,并非!”戚灼瞬间回神,立刻出声反驳。
戚灼怎会轻易放弃兰时主动示好的绝佳机会。
下一秒,往日张扬不羁的姿态猛地一敛,周身放浪的气息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居权谋场的沉冷与戒备。
方才几秒的静默,她根本不是失神,而是飞速权衡利弊,拆解着兰时这突如其来的示好,分毫不敢松懈。
可看了半晌,兰时神色坦荡,眉眼澄澈,半点算计的痕迹也没有。
戚灼这才慢慢松了肩,重新挂上那副疯癫散漫的笑意,满腹算计,嗲声嗲气的问道:“弟子只是有些不解,师父说的归隐,是哪种?是避离俗世烟火,守着青灯古佛、恪守戒律、无人叨扰的清修日子吗?还是……”
不等戚灼说完。
兰时干脆利落的打断:“是红尘之中的相守。”字字清晰,无半分迟疑
“.……”
“.……”
轰隆!
沉闷的雷声滚过屋脊,震得院角草木轻轻发颤。
没等戚灼心神稳住,数道银电猛地撕开夜幕,白光泼洒下来,一瞬间亮如白昼,将院中对坐的两人,照得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僧衣素净,衬得兰时身形清瘦挺拔。他本是立身云巅、不染尘垢的人,千万信徒供奉敬仰,世间万般浮华、各色美人,从来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此刻,这般超然世外的人,偏偏情绪异动,目光沉沉锁着她,带着一种无声的拉扯与凌迟。
像抛出一枚精心备好的饵,安静等着她主动落网。
戚灼心里透亮,她注定是要咬牙咬住这枚饵,可心底深处,终究藏着惶恐——她怕入局之后,彻底沦为任人拿捏的鱼肉,再无半分退路。
兰时这人,从来不喜迂回拉扯,行事向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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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果决。
换做寻常僧人,动了凡尘心思,多半会犹豫、遮掩、辗转难安,被世俗规矩困住手脚。
但他向来与众不同。初见那日开始,让她大庭广众的撞断另一棵百年银杏树,如同嬉闹取乐一样,行事风格就透着古怪。
他总能跳出所有人的预判,说出旁人不敢说、想不到的话,每一次开口,都打得周遭人措手不及。
电光倏然熄灭,浓黑夜色重新笼罩院落。
雷鸣层层叠叠碾过耳畔,空气闷热潮湿,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不畅快。
但戚灼越来越清醒,半生浮沉,见多了趋利避害的人心,也早把自己打磨得棱角尖锐。即便咬了他的鱼饵,也不能被他牵着情绪走,美色当前也不行。
碰巧,她行事从不拘着世俗规矩,惯于用出格的模样,掩饰心中数不清的戒备与算计。
很快戚灼定了定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那句疑惑。
“师父这意思,是在跟——弟子剖白心意?”
雷鸣再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兰时语调清淡,却掷地有声:“是,你多次说思慕我多年,而我如今也有这个意思,如今尘念已生,便再难安守禅门,倒不如随你同往红尘走一遭,伴清风,逐流云,观风月,赏人间,于烟火浮沉中悟道,也算另一种修行。”
戚灼指尖微紧,脱口而出:“那宋听禾呢?”
纵知兰时从前明确否认过对宋听禾的心意,她依旧没法彻底安心。
毕竟与林缚珠同根同源的千年木钗,最初的归属,属于宋听禾。后来被她偷走,他又复刻一支送给宋听禾,如此矛盾,又如何解释?
说实话,她始终觉得,兰时对宋听禾的心思,摇摆不定、复杂难辨。
她实在不理解,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兰时这样立身云巅,澄澈无垢的人,瞧得上。
若是两年前,尚且容貌倾城、风姿绰约。可现在的她胖了,又成日男装僧人打扮,没有半分女人味。
兰时见惯世间投怀送抱的各类绝色,怎就瞧得上她?
从前她容貌最盛、极尽艳色之时,就连厌修,也未多瞧她一眼。从小到大,身边男人不少,热切示好、倾心追捧的十分可笑,竟无一人。
她从未被人这般表露心意跟示好,甚至畅想过将来,哪怕是追逐了八年的厌修,也从未如此。一场亲事,还是她千方百计不要脸的算计而来。
虽然明明看得出兰时这份示好并不纯粹,心底却还是忍不住暗爽了一下。
暗爽之后。
又打心底里质疑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更质疑自己的魅力。她居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自卑到了这个程度。
总难不成,她豁出命救过他几次,心生感念,下定决心打算以身相许吧。
“何故又提起她?”兰时打断了她胡思乱想:“我说过,对她……”
“可那木钗,原本就是为她准备的。”戚灼直接打断他,不由得执拗较真起来:“原本那个被弟子偷卖后,您又雕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给她。如今又雕了一支相差无几送给弟子。师父,您这说一套做一套,弟子实在没法不对这份心意存疑。”
不等兰时半句解释。
轰隆——!
天际惊雷轰然炸裂!
轰隆——
天际陡然炸开一声惊雷。乌云压顶,狂风卷着凉意灌进院落,漫天暴雨顷刻将至,山雨欲来。
咚咚咚——
急促猛烈的敲门声,骤然撕破雨夜死寂。
紧张又暧昧的氛围戛然而止。
戚灼眼底的算计骤然凝滞。
兰时嘴边的话语尽数收住。
两人同时抬眼,齐齐望向紧闭的院门。
戚灼起身去拉开门栓。
门外,宋听禾狼狈伫立。
她一路狂奔上山,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脸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
“快……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