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时似是看懂了戚灼的暗示。
宽大僧袖遮得严实,藏在底下的指尖猛地一收,猝不及防就掐在了她腰侧软肉上。
她本就满身新旧伤痕,皮肉处处都绷着钝痛,哪禁得住这一下?
骤然的刺痛窜遍四肢百骸。她当即倒吸一口冷气,带着几分恼意,抬手就捶了把还拥着她的兰时,眼神里无声怼他——下手轻点!
表面看着已经平复下情绪的兰时,眉眼压得低低的,眼睫轻轻一抖,那眼神明摆着:别乱来,安分点。
师徒二人跟小夫妻打情骂俏般的小动作,隐晦又亲昵,落在就站在眼前的兰溪,一举一动,每一下,都撞得他脑瓜子嗡嗡响。
搞什么?
就说林缚珠突然散落,没什么好征兆。
果不其然,应验了吧!
兰因寺的天,果然是要变了。
兰溪本就对这位独具灵根,深通佛谛的师弟看的跟眼珠子一样紧,只觉得两人多亲昵就一分,都是对他的折磨,对整个佛界的玷污,眼前的兰因寺仿佛就在此刻开始落败,开始垮塌。
当即端起架子,清了清嗓子:“朱赤……咳咳……怀月,就你一人下了山?那狂徒呢?”
真是致力于每个对兰时有歹心的人,都被统一称为狂徒。
话说回来,那个变态呢?
不过经兰溪这么一提醒,戚灼想着自己冰棺飞冲下石道,变态男貌似一直紧追冰棺。
但随着落石太响,很快就没动静了。
“有可能埋在石道哪个地方了。”
“贫僧去看看”兰语立马起身,带着人往戚灼方才滑出来的山洞口走,探头往里瞅了瞅。
发现石道已随着戚灼的冰棺冲出来,完全垮塌。变态除非是神仙,武功再高超,肉体凡胎也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兰溪见状,低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害人终是害己身,凌佛难染清净心,恶缘散尽终陨落,唯有禅心得安然。”
念完,又端起兰因寺主持的架子,摆着训诫师弟的兄长模样,语速飞快,字句密得没空隙:“师弟、怀月,别在这儿耗着了,先下山养伤!”顿了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劲儿:“怀月,你救了一寺方丈,是兰因寺的大恩,也是你的大功德。可你们师徒俩,一个重创,一个重伤,实在无法相互照料。我佛慈悲,怎忍心看寺中有功弟子伤势拖延。”
接着,抛出盘算:“不如怀月就去上玄堂养伤,那是藏经阁的禅修区,单独给你一间禅房。清静,没人叨扰,离慈舟禅师也近,照料起来方便。你看,这样成吗?”
兰溪此话一出,周遭僧人当即露出羡慕神色。
可听到戚灼耳里,这是把她从最东边,支最西边去了。
其中目的,昭然若揭。
想让她离兰时远点儿?
上玄堂,是清修尊者的禅修区,是整个兰因寺头一份儿的福地,规制清雅,竟比方丈别院还要雅致。
静谧无尘、俗事不扰,与慈舟禅师药屋一墙之隔,委实是静养疗伤的上佳之地。
她会知道这些,一来是听闻,二来是先前修缮藏经阁时,身为路痴的她,曾走错路闯进去过。
里头不光一步一景,屋里头的东西,更是金贵得离谱。
床是紫檀的,铺着云纹锦褥;案上的杯子,那是羊脂玉的,润得能映出人影。
就连一盏破灯,都是嵌了珠子的琉璃做的,件件都值钱。
唯一枯燥的是,在那儿修行的和尚,个个都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随时能圆寂的顽固老头,无趣乏味的很。像兰时这般年纪轻轻,模样好看,道行高深,说话有趣的,放眼十方世界,也就这独一个。
戚灼瞧着兰溪眼底深处,跟看畜生一样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撇着她。唯恐自家师弟被她霍霍的浓重担忧。
晚了,佛门的天之骄子,早已被她严重带偏。
把她扔老头子堆,大抵是怕年轻和尚顶不住她的缠磨,刻意借此疏离她与兰时之间过从甚密的情分。
她豁出去才拱起来的火,岂容就这么给熄了?
刚要开口找理由婉拒。
“的确是个养伤的好去处。”兰时竟先替她应了。
戚灼眸色一怔,心里犯嘀咕:这和尚,怎么忽冷忽热的?
暗自质疑自己,难不成这一身伤又白受了?
难以置信的神色翻涌一阵,到最后,她对着兰时阴阳怪气道:“师父、主持考虑得周全,弟子听命,安安稳稳养伤便是。”
兰溪很满意兰时的态度,戚灼的顺从。不过,碍于周遭僧人看着,一肚子问题硬生生压了下去:“犯乱之人的事,就交予贫僧。你们师徒俩,尽快去找慈舟禅师医治吧。”
场面话说完,转身去寻兰语,探查那坍塌的山道。
师徒俩要分开时,戚灼内心的憋屈,不爽直冲天灵盖,回头叫住兰时。然后不用人搀扶,扶着树,一瘸一拐的走向兰时。
兰时挥退左右僧人,上前半步,语气平淡:“怎么?可是惦记院子里的东西?放心,过会儿,贫僧自会遣可靠之人送过去。”
呵呵。
如此迫不及待。
先前以为这人的心是石头做的,现在发现,他压根就没有心。
深喘一口气,憋着火,问出疑惑:“师父,那冰棺是原本就有人,还是就只是个逃生机关?”
先前躺进冰棺,顺着山道往下滑时,她瞥见了几根长发,还有星点血迹。心底暗自猜测,这冰棺先前,恐怕躺过被剥了皮,当今内后尉迟万月。
兰时唇角微敛,眸光幽深难辨,不答反问道:“你,忌讳这个?”
戚灼装做无所谓状,不过也瞧出他不想说,扬了扬下巴,继续阴阳:“师父,做您的弟子,真是可怜。弟子都为您赴汤蹈火到不要命的份上了,您还心存防备,事事都藏着掖着。可让弟子,伤心死了。”
一连串唉声叹气的小抱怨,像极了撒娇。
任她埋怨几句后,兰时眸光淡了下去,眸光淡敛,冲戚灼意味难言的一勾唇,旋即转身被扶着缓步离去,孤峭的背影落进暮色里,教人越来越看不透彻。
得!
白忙活一场!
算了,去上玄堂也有好处,,想下山、想做些别的,也不必缩手缩脚、小心翼翼,更担心被兰时逮到,问东问西。
上玄堂
夜色浸得院落清寒,戚灼浑身伤疼得发僵,约莫是发起了高烧。
身为女子,拒绝了所有照顾她的僧人。
慈舟禅师开好了药,知道她是女子,不好贸然上药,只反复叮嘱,近期万万不可再动武,不然就算是钢筋铁骨,也得散架。
禅师一走。
戚灼便独自撑着残躯,摸索着上药,看得见的创口草草抹了几层药膏,后背的伤处够不着,也只能作罢。
无力擦洗,脏衣随手往地上一扔,鞋被她烦躁地一脚踹落,再也撑不住,蜷着身子沉沉睡了过去。
夜半,身子烧得越来越烫,意识昏沉得像坠在云里雾里。
恍惚间,似有人轻步走近,指尖带着极轻的凉意,拿了温热的软布,细细替她拭擦伤处,而后一点点、极耐心地给每一道伤口敷药。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她,温柔得不像话。
将她伺候妥帖,又开始收拾她扔了一地的衣物。
戚灼眼皮此时重若千斤,浑浑噩噩间,也懒得分辨来人。
横竖这院子守备森严,特别是兰时刚出了事,现在的巡守僧人,更是连只虫子路过,都能拎起来研究半天,能悄无声息从正门进来的,上药还能不惊讶她实则为女子的身份,应该是自己人。
奈何,进来伺候的人虽然一句话都没说,轻手轻脚,但存在感实在太强。哪怕她迷迷糊糊晕过去一会儿,但意识仍旧醒着。
沙场经年养出的本能,早已刻入筋骨,让她脑海里模糊掠过几个人影。朝鸣从前在军营里,也这般替她理过伤势,或许听说她的事特此来了上玄堂;还有兰时,她后背伤重时,被他上过两次药,先前他情毒发作,她也被他看了个彻底,所以这第三次上药也不稀奇;还有一个便是徐暖,难不成是暖暖回来了?
她勉强掀了掀眼睫,视线朦胧一片,试着扭头去看,却怎么也辨不清来人眉眼。
罢了。
处处谨慎妥帖,总归不会害她。
一连三四日。
这个人彻夜不眠守在榻前,额间凉帕换了一重又一重,退烧的药熬了一碗又一碗,身上的伤口被按时悉心敷药,每次都是忙碌到天光微亮,才悄然抽身离去。但用不了多久,又提着食盒折返回来。
戚灼脑子烧的迷迷糊糊,朦胧间依稀记得慈舟禅师来查看过她的情况,还隐约听到房中起过一番争执。
今日是咸口菜粥,虽顿顿都是粥,却也换着花样,可她依旧没什么胃口
眼前人却非常执着,每次都非要让她多吃上两口。
烦得很,她只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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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
于是乎想了个损招,他越喂,她就让粥从嘴角流出来,弄得下巴、衣襟上都是,脏兮兮的,跟吐了一样。
伺候的人不见半点愠色,静静放下瓷碗,拿起一旁素色帕子,细细替她拭去唇角溢出的粥渍。
擦罢嘴角,指尖携着帕子,顺势缓缓去擦过她的脸颊,又往下掠到脖颈。昏沉中,戚灼隐约觉出头顶覆着一道沉静黑影,捏着帕子的动作忽然顿住,似在原地默默迟疑,心绪辗转。
不过片刻凝滞,动作又续了上来。
微凉的帕子轻轻落上她胸口前,力道极轻,带着几分克制的拘谨,一点点仔细擦拭。
布料蹭过鼻尖,清浅的微凉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橘子禅香。
是兰时?
她一下子闻出了自己亲手调的香。
只不过,先前给兰时做香包,剩下了些,顺手做了个小的,送给了朝鸣,想着盖盖他身上那股子血腥气。
为了验证来人是谁,她扯着嗓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几个字:“我想去净庐。”
犹记上次她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还是兰时伺候着她去净庐。
朝鸣那性子,面冷心实,骨子里是个半点经不起风月撩拨的人。若是让他近身伺候,去净庐这种私密地方,恐怕……,会粗鲁的将她一把抱起,直接扔到净庐。
而近几日,这人虽日日伺候,却从不在她起身方便时近身,只将便盂放到床边,再出门寻个妇人来扶她。今日,她偏不给他寻帮手的机会
今日,她不给他出去寻帮手的机会。
就在人将要走时,她又顺势补了句:“憋不住了!”
伺候的人略作迟疑,将便盂移到床边。
紧接着,眼前的黑影靠近,温热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臂,将她这滩烂泥似的人从床上扶了起来。
戚灼素来最厌烦养伤。
打架的时候你一刀我一刀,那种疼痛是靠一种非要弄死对方的意气硬撑着,反倒浑然觉不出皮肉的有多疼。
可一旦停下来,静下来卧榻养伤,那股紧绷的精气神便骤然崩散。
浑身每一寸受损的皮肉、每一根紧绷的神经,尽数醒转过来。万般痛感密密麻麻涌上来,钻骨缠筋,无一处安生。
就像现在,她连站都站不稳。脚腕和腿间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疼得她整个人都埋进了眼前人的怀里,是真的半点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人倒也没那么计较,沉寂了三四日,终于主动开口:“便盂就在你脚边,自己能应付吗?”
嗓音沉静如古泉淌石,自带无形蛊惑之力的嗓音,除了兰时,还能是谁。
她不由的一笑,贪恋的嗅他的气息:“原来是师父啊。”
轻轻的鼻音:“你当是谁?”
“自然是……仰慕弟子的公子哥——们。”
公子哥——们?
“先前你屋子里油头粉面那种公子哥?”
知道是兰时,不知怎的,戚灼反而整个人放松下来,近乎撒娇的在他脖颈处蹭了蹭,半眯着眼,努力凑到他耳边:“师父,这是对弟子感兴趣了?想了解了解?”
真是逮住机会,就喜欢缠人心神。
“能胡说八道了?看来是病情大有好转。自己的事赶紧自己应付,贫僧先出去。”
说完就要将戚灼推开。
“哎!”
戚灼不知骤然从何处攒来几分气力,一下子搂住兰时,语声带着病中微哑的缱绻,字字缠人心尖:“师父,别吃醋,那阿羽公子不过是弟子旧日故交。一朝家道倾颓,沦落风尘,成了旁人消遣把玩的伶人。既是旧识,弟子自当能照拂便照拂。此番他上山照顾弟子,不过是感念旧恩,前来报答罢了。”
兰时挣了挣,没挣开——真奇了,这滩烂泥似的人,怎么突然就有劲儿了?
要不是她体温滚烫、伤口狰狞,倒真要疑心她是故意装的。
叹了口气无奈开口:“怀月,这些事,你无需与贫僧解释。”
戚灼环绕兰时的腰又紧了紧,好不容易占到的便宜,岂会轻易松手:“可弟子不想有事瞒着师父,骗师父,会让弟子很有负罪感。弟子已经在佛祖跟前发过誓,余生将身心托付于师父,无论日后何种境遇,初心不改,绝不后悔。”
半晌,没听见兰时回应。
戚灼挑起沉重的眼皮:“师父?”
兰时去解她的衣带:“方才不是说,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