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唐澄,你看那是谁?”
有个同伴拿胳膊肘撞了撞他。唐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观景台另一侧,方才还给他回消息说不来的人,结果和另一个男人并肩站在栏杆旁,两人双臂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社交距离,男人侧脸线条干净优越,气质出众,正偏头和她在说什么,而她微微仰着脸,看不清楚表情。
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感从胸腔底部翻涌上来,他的瞳孔暗下去,深红色的虹膜几乎凝成为黑色。他死死盯着那两人的身影,左手掏出光脑,拨响了叶芾的通讯号码。
一只白色的孔雀从虚空中一跃而出,双翅一展,尾羽如流苏般快速从空中划过。它速度太快,像一只白色的利箭,几乎飞一般的速度冲向叶芾。
叶芾敛下绿眸,不动声色往斜后方瞥了一眼,但她明智地没有选择回头,只将嘴唇抿了抿,面色稍沉。
白孔雀快要冲动叶芾那边,突然,它前方的甲板从底部被什么东西顶穿,木质地板猛地向上凸、起,铆钉崩飞,夯实的地板顷刻间被撕裂成了一个大洞。
一条巨大的、暗青色的尾巴从洞底蹿过,鳞片冷硬如铁,令人生畏。瞬间,一条粗如成人的蛇尾从底部钻出,泛着寒光的的尾尖以极快的速度从洞口探出精准锁住了这只孔雀,再以极大的力量卷住孔雀的翅膀,孔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在半空挣扎,几根白羽在挣扎间脱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快看,打起来了!”
“那是什么,是蛇吗?”
“蛇哪有这个体型?你看它鳞片比我手掌还大,这是巨蟒!”
观景台上吵了起来。
叶芾不经意回头,看着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钱长胤循声朝那边投去一眼:“似乎是两只精神体在打架。”说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感叹道:“这种精神体发狂的案例不在少数,哨兵的精神图景如果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梳理,将会造成非常可怕的后果。”
叶芾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冷:“这种时候,要是有向导在场就好了。”
“可惜向导是稀缺资源,顶级的向导更是屈指可数,白塔为此也很头疼。”
叶芾唇角的弧度大了些,她仰面望着那双冷灰色的桃花眼:“如果向导这么重要,为何白塔一直压榨向导的生存空间呢?”
他低着头,目光落进那双绿色深潭,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你说的‘压榨’是指?”
说话间,蛇尾紧紧缠住孔雀,将它拖入底层甲板。
客轮底部,巨蟒的身躯已经从孔雀的双腿缠到了胸腹,一圈一圈,紧紧勒住它身上每一寸骨头。
客舱底部的吊灯晃了晃,然后熄灭,黑暗中,这才显现出一双比吊灯还要大上好几倍的冷灰色竖瞳。
楼板传来了新的动静,两只黑狼紧跟孔雀坠落的方向跳下。下一秒,一只红狐也一闪而过,无声落在客舱平台上。
黑狼拱起身子,在地上磨了磨爪,然后朝蛇尾缠住孔雀的位置发出攻击。同时间,红狐的利爪也抓向那双蛇瞳。
“比如我们都知道内阁制定的向导精神力分级并不公平,把S+级的精神力设置得特别高,到了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以致于让真实水平能达到S+级的向导拿不到自己应有的津贴和荣誉。”
“因为内阁严卡所谓的S+级向导的名额,要将少数的名额留给贵族出身的向导,以此来达到取悦这些贵族的目的。”
“又比如白塔对向导强制登记、强制匹配,如果向导拒绝分配给她的哨兵,白塔会以各种理由注销其通行证、取消就业资格,甚至让其成为黑户。”
“在需要时,对向导进行道德绑架,神化向导的能力,在不需要时,又将向导作为维持秩序的工具,称她们为’隐患‘,联合一直分配不到向导的低级哨兵,以及对向哨心存偏见的普通人,对向导进行人格羞辱和诋毁。”
客轮上,叶芾的声音幽凉,带着袭人的寒意娓娓道来。她看着钱长胤的神色有种说不清的冷漠,问:“还需要我给你解释更多吗?”
“从你的角度看,我能理解你对白塔和内阁所做决定的不认同,但凡事一体两面。”
“就像你说的‘强制登记’一样,实则是因为白塔哨兵众多,而向导稀缺。在白塔服役的向导每天至少要对五十位哨兵进行精神疏导。如果每位向导都能自觉注册,进行身份绑定,向导的工作量将会大大下降,白塔也更能帮助每位向导精准匹配到合适的哨兵。”
钱长胤神色淡然,质询会都经历过千百回,对于这样的质问,他应付起来早已游刃有余。
“至于你说的内阁在‘取悦贵族’,‘取悦’这个词,用在这不太妥当,听起来像献媚。你应该理解内阁不是独立于整个系统的,它和白塔和圣殿包括内阁的二百六十位议员之间,需要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对S+级别向导的判定,不单单只依靠精神力,毕竟祂的权利凌驾于所有向导之上,因此内阁才制定出了一套完整的评估流程。”
“你说的这套系统,让整个希尔伯特星系在过去两百年出现的两个S+向导都来自世族?”叶芾冷笑。
“主圣就并非来自世族。”钱长胤补充道。
“那是因为他在东线与虫族作战中一站成名。而且,米襄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神父,他的爷爷曾是一位S级的哨兵,母亲也是一位A级向导,他的背景出身虽然比不上中央星的贵族,但成长环境并没有脱离白塔。”
钱长胤看着她:“所以,你认为......”
叶芾道:“作为一名向导,如果祂的出身背景并非来自中央星的世家,又或是这些年兴起的新贵,即便祂精神力卓越又或是功勋赫赫,白塔也不会将祂评为S+级,让祂得到应有的权利和地位。”
钱长胤鸦睫下瞳孔闪了一下,
原来她想要权。
“不知道白塔是做了什么让你对它的误解如此之深。”他上前一步,那双冷灰色的眸子像凛夜一般幽深:“你或许可以了解一下内阁这几年.....”
话音未落,叶芾身后的甲板突然被从底部凿开。
“天啊,那是什么!”有人惊呼。
叶芾回头,在她身后不到10米的地方,甲板陡然爆裂,破开成一个狰狞的大洞。一只黑狼哆嗦着从里面爬出,底下一道庞大的黑青色暗影在甲板下一闪而逝。紧接着,那比成年人体型还粗的尾尖从洞口探出,猛地一甩,将一狐一狼连同半扇扶梯,卷在尾巴梢一同甩了出来。两只精神体像滚落的石头,在甲板上翻滚两圈才停住。
围观的人群在惊呼中后退,让出一片空地来。
两只精神体已经没了知觉,四肢抽搐了片刻,便不再动了。最惨的是那只狐狸,它侧躺在甲板上,左眼半阖,眼睑松散地垂着,露出来的眼珠子雾白浑浊,聚不了焦,已经瞎了。
少顷,孔雀也从洞口中被甩了出来,身体被抛在空中砸向一旁的罗马立柱,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原先漂亮的白色羽毛沾满了油污,一只翅膀弯折成不自然的角度,遍身都是被划伤的细长口子。
有人在喊:“医生呢?快来人!”
那边唐澄一行人受了重伤一般倒在地上,纹丝不动。
叶芾毕竟是收了人家大红包的,正要过去礼貌查看伤势,倏然,被一只棱骨分明的手掌按住了肩头。
“过去干什么?”钱长胤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叶芾动了动肩膀,甩开他的手掌:“他好像出事了,我过去看看。”
“你知道他父母是什么人?”钱长胤一句话留住了她的脚步,他对那边的动静连个眼风都不给,只盯着她的侧颜:“像他们这种富家子弟,哪个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一旦出了事,不但要找人彻查事故原委,说不定,还要连坐旁人。你确定,你愿意惹祸上身?”
叶芾停在原地,远远望着那边,想想他的话不无道理。
特别是,她的身份经不起查。
两人萍水相逢,她犯不着以身犯险。
“哨兵的事,你一个普通人就别过去添乱了。”钱长胤声音清冷,手却已伸了过来。如艺术品般的大手握住她脆细的腕骨,温柔中带有不容她退缩的力量。她腕骨极细,骨节凸、起,被他只手完全包裹住还有剩余。
钱长胤牵着她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听过《帕萨卡利亚》吗,这首曲子的低音部分有种命运不可逆转的孤寂感,很适合现在这个场景。那边有钢琴,你听听我改编的,和原来的版本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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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帕纳吉亚圣殿的后花园总是十分静谧。金色的阳光撒向喷泉,又将潺潺流水投射入白石高墙,折射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景象。
空气中都是新移栽的埃及茉莉与土耳其玫瑰的花香。
米襄蹲在新翻的花圃上,面前耸立着一座巨大的捧花少女雕像。他穿着一件简单、便于行动的素色袍服,雪白的长靴上沾了一层泥土,显出几分入世感。干净的袖口齐齐挽到手肘处,下面套着一双农具长手套,
没有一丝肌肤露在外面。在这个星际2173年,战乱、内斗、贫富悬殊、阶级仇恨与科学技术日益迭代的的恢弘年代背景下,他严谨、保守、陈旧得像块立在旧时代的墓碑。
从他十四岁戴着面具出现在东线“绞肉机战役”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本来面貌。
米襄从左手边的麻袋里取出一株早上才运来的玫瑰,小心托着底部的土球,放入面前的一个小坑。右手的小铲将周围的泥土推拢回去。
夏侯孚先倒没有他那般洁癖,一身作训服大剌剌坐地上,面前是他刚挖好的土坑。
“圣殿这边的土是要好些,白塔也种过玫瑰,不过那土特硬,不好挖,种下去存活率也不行。”
米襄手上动作未停,拿铲子拍实玫瑰周围的土“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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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靠近主序星的辐射带,降雨少,而且水质也不行。”
“想种花.....”米襄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沿着玫瑰根部缓缓浇下:“先花点钱,把你们那批净水设备换掉。”
“都是些皮糙肉厚的哨兵,哪需要活得那些精细?”夏侯孚先无所谓笑了笑。
“上将今天有空过来,肯定不是专程来帮我翻土的。”米襄将水瓢放回桶里,拿起第二株玫瑰:“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客气,有话不妨直说。”
夏侯孚先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姿态依旧松弛:“那我跟你不拐弯抹角了。是这样,白塔换届在即,关于监察部部长的人选,我们这边想问问您的意见。”
米襄沉默了瞬,将第二株玫瑰放入挖好的坑中,觉得不满意,又仔细调整了下枝叶舒展的方向。
“我想,白塔应该已经有了人选吧。”
“是。”他停顿几秒,续道:“白塔行政督查处副处长,杨善。”
“杨善?”米襄脑子里一下过滤了层层高级领导的名字,印象中没有这个人的名字,也记不清这人的面貌。
“不敢瞒你,这人是内阁司法系统出身,还曾公开发表过对圣廷的偏见。”
米襄闻言转过头,深褐色的瞳仁隔着银白面具落在他脸上,不说一字,却有磅礴的压力倾注在他身上。
夏侯孚先微垂着脑袋,顶着巨大的压力回避他的视线,继续道:“她虽然是内阁出身,十几年中一直遭到同行排挤,走投无路才来的白塔,选她,一个是因为她老实能干,专业水平够硬,其次,她足够中立,可以避免拉帮结派,徇私舞弊。”
“在下届选举之前,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最好......当然,最终结果如何定夺,主要还是看圣殿这边的意思。”夏侯孚先讲完这几句话额上已沁了满头的汗。
不得不说,眼前这位主圣大人举止温润文雅,一副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可执掌希尔伯特域教廷百年的风云人物,信徒多达一百五十亿占总人口半数以上的神之子,又岂会真的如看上去那般慈悲无害。
他那磅礴无垠的精神力,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在哪。
“内阁那边怎么说?”半晌,米襄淡淡问了一句。
“内阁没有表态,似乎,也在等您的意见。”
“自然。”米襄起身,拍了拍两只手套上沾上的土,走到池台边拧开水龙头。
“杨善是内阁的人,在司法系统呆了十几年,与内阁有仇,也是因为对自己的事业有信仰有感情,容易召回,再加上她本人排斥教廷.....”
他将手套脱下,棱骨分明的大手一寸寸从橡胶里解放出来,指骨修长,雪色手背上浮着如蛛丝一般的青筋。清冽的水柱落下,从指缝间穿过。
“你们口口声声说最后决定在我,要我说,我有更好的监察部人选.....”米襄洗完手,从旁边架子上扯下一块叠得方正的棉布,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
“夏侯上将,你看,白塔能同意吗?”
夏侯孚先镇定地笑了笑:“内阁同意,白塔这边自然没问题。”
“说来说去,这个人选,还是必须得经过内阁。”
水龙头关上,哗哗地水流声止住声音。
夏侯孚先从他的话里清楚听到一丝不悦,他想了想,从地上起身,大步走到花圃旁的一根立式水柱旁,扯下手套,拧开水龙头,大水冲洗着手上的泥土。
待他关上水龙头,已经想好了措词“监察部的人选最终要由圣殿签字,所以我们肯定是以您的意见为主,您不同意,这个位置空着便空着,只是.....”
他皱了皱眉,似乎遇上难事:“柴骑士的事一日不解决,我担心有人将一直给圣殿泼脏水。虽然说清者自清,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届时圣殿名誉受损,造成的损失,又岂是某个微不足道的职位能弥补回来的。”
说完,他掀起眼帘,目光穿过那片浅紫深蓝的花海,落在那个萧瑟素白的轮廓上。阳光正盛,花瓣无声晃动,唯有那道雪白的身影一动不动,静默得令人不安。
“监察部部长的位置重要,但远没有圣殿的名誉重要。人心经不起猜忌,白塔虽然对外宣称已启动内部调查程序,其实您也知道,调查组的人现在的工作还停留在整理资料那块,但我们迟早也得给公众一个交代......”
“至于您最担心的那件事......若杨善顺利出任部长一职,我们可以安排几位助理帮她分担日常工作。只要她同意,实际工作时长完全可以控制在法律允许的最低标准之内。”
半晌,米襄动了动。他重新穿好银丝手套,走到刚才亲手种植的那株玫瑰面前,弯腰检查了下它的状态。
“柴拱微惹出来的这件事,我希望在下周结束前可以解决。作为诚意,军费会在稍后恢复。”
他单手提起水桶,将它放回原处:“我就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