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派来的车就停在调查局门口。
叶芾回去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放学时间了，她先去了院长办公室一趟，将今天的来龙去脉向她解释清楚，并再三保证不会影响到学习。
再出来时，天色已经发黑。
晚上七点的课在大教室，老师在下面讲星际史，叶芾一手抵额，手上不停转着笔，心里有些烦躁。
回来的车上她心里就一直在琢磨这事，不对，死亡时间不对......
仇敬的死亡时间不应该与她出现在图书馆的时间只相差5分钟。
按理说，她是没有不在场证据的。
叶芾眉头微蹙，难道这里面还有隐情？
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叶芾弯腰去捡，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伸出去的手卒然顿住。她往四周瞅了一眼，瞥见走廊无人，叶芾迅速收拾好书本，装作出去上厕所，偷偷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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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后山在白天平平无奇，但到了夜里，便有一种诡异的氛围。
奇点星，因是附近几大星区的垃圾中转站，又被称为“垃圾星”。那些没来得及处理或者处理不了的垃圾，年复一年堆放在这里，层层摞高，远看跟座山一样。
“山体”表面覆满了星际尘埃和氧化金属，从上空看像一块巨大的黑色陨石。
几大星域报废的星舰外壳，裂变的反应堆，坍塌的空间站骨架.......都被引力拖船一趟趟抛到这里。那些废弃物当时被拖来时是什么样子，如今就是什么样子。政府不管，救济院更懒得去管，没人想着处理它，就那么任其自然解体。
这里几乎没有人来，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山上那些废弃的能量系统还在低效运转，那些破烂的合金碎片还在吸收白天的恒星辐射。
从垃圾堆中泄漏出来的冷却液，像若干支淡蓝色的光脉在“山中”蜿蜒，散落在各处的合金残骸一到夜里，就会在暗处散发幽绿色的光。更深处，在报废的星舰舱里，还能找到那些死亡哨兵或向导的意识碎片，一到夜里，就会像磷火一样浮动。
甚至于，还会听到一些意识残留下的声音。
像一头搁浅的巨鲸，还在苟延馋喘。
叶芾找到“镜湖”旁一架废弃的星舰，弯腰钻了进去。
舱内光线昏暗，里面只亮着一盏便携式工作灯，混白的光晕尽头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柴拱微正蹲在拆开的引擎面板前，努力将电路板焊回原位。
叶芾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脚步声，站在她身后看了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多久回去？”
柴拱微转头起身，面朝着她，一脸不可置信：“你这就赶我走了？”
“不是。”
叶芾沉沉叹了口气，转身找了张破旧的椅子坐下，整个人好像被抽干了力气。
她仰起脸，望着站在光晕下的柴拱微，目光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茫然：“你认识一个叫宗彝的哨兵吗？”
拥有这种级别精神力的哨兵寥寥无几，或许她们真认识呢？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听见那人的名字，柴拱微将焊枪搁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摘下手套：“我是认识一个，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他？”
“听人叫他上尉，眼睛是浅金色的，精神体是一头巨大的金雕，特别高......”叶芾比划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精神力非常可怕......”
柴拱微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嘟囔了句“他怎么会来这里？”，又掀起眼帘问叶芾：“你们怎么认识的？”
叶芾犹豫了片刻，将今天的事情老老实实说了一遍。
柴拱微蹲在她旁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已经确定，叶芾口中的宗彝就是她知道的那人。
“照你所说。”她道：“你说的这个人，就是他。”
她个子本身就高，此时蹲着也没有比叶芾矮多少。
叶芾低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模样映在那双琥珀色的眼底。与哨兵常见的冷漠警戒不同，这双眼睛此时看着她时，清澈又柔软，是全全信任的样子。
与那个宗彝真的很不一样。
叶芾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她漂亮的金色卷发，语气也多了几分柔软：“你们在原点星就认识？”
“谈不上什么认识，互相见过几次而已。”
柴拱微由着她摸了会儿，才缓缓起身，走到工具箱旁，她将手套扔进去，又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手。
“圣殿每七年会选一批s级精神力的哨兵，进入圣殿骑士团，我记得他当年也在名单上。”
“然后呢？”叶芾问。
“他自己拒绝了，去了白塔。”
叶芾问：“白塔比圣殿更好吗？”
叶芾之所以有此一问，事情还要回到两人相识之初说起。
柴拱微是圣殿骑士团的人，半月前在护送主圣的途中遭遇埋伏，星舰被毁。她的精神体猎豹费尽全力才将她拖来这里，叶芾遇见她时，她正精神力暴乱，差点自毁精神图景。
叶芾本身也不是什么良善人，本无意救人，她只是看了一眼，转身就要走，
然后看见了蜷缩在一旁等待死亡降临的金色豹子......
她团成一团，缩在主人旁边，随着主人精神力的暴走，她也失去了活力。双眼紧紧闭着，只是在她走近时两只尖耳朵还时不时动一动。
叶芾不知道她睁眼时是什么样子，但彼时她很乖。
乖到她有些不忍她变成僵硬的一团。
叶芾就那刹那动咯恻隐之心......
“可能是家里另有安排吧。”柴拱微擦完手，转身过来，长腿靠着工作台，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父亲现任白塔联合指挥部上将，分管希尔伯特第四到第七星区防务。你们整个奇点星，都在第七星区的边缘地带，都归他父亲管。”
叶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止如此，他母亲是原点星的应用数学教授，兼任白塔科学顾问，祖父是退役上将，原白塔副总参谋长。他们家，是政治世家，跟白塔好几家高级将领都有姻亲。”
她说完这些，没有再继续，只是安静地看着叶芾。
舱里灯光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舱壁上，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
柴拱微走过去，握住叶芾放在膝上的手，重新蹲在她面前。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这张漂亮到令人见之难忘的脸。
“被他盯上的话，叶芾，你完了。”
呵，
叶芾抽出被她握着的手，扭过头去：“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话要问，又将头转过来：“我有个问题问你。”
“嗯，你说。”
“按照监控显示，仇敬死的时候我的确不在现场，可人就是我杀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脸上：“当时，你是不是在现场？”
只差明说这事是不是和她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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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你发现了。”
柴拱微本来也没想过要隐瞒此事，死一个低级哨兵而已，不是大事，本想低调帮她处理了，没想到上面竟然能查到她身上。
叶芾此时提出来，她也顺带就承认了：“我看那个哨兵一直在缠着你，烦得很，你没处理干净，我就顺带帮你收了个尾。”
当天叶芾帮她进行精神梳理后，她本该陷入深度睡眠，结果因为疼痛半夜醒了，刚好后山有动静，她出去一看，正对上了仇敬。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动了动，语调冷下来：“一个B级哨兵，他也配？”
果然。
“你是怎么处理的？”叶芾紧拧眉心：“他们不会查到你在这吧？”
“放心，我现在对外还“下落不明”中，我还不想回去呢，杀他没用精神力。”
柴拱微拍了拍她的手，起身走到角落的箱子前，翻出两瓶营养剂，拧开一瓶递给她，自己再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第一次杀人，没有经验。”她咽下营养剂，老实交待：“你走后我听见动静，过去一看，发现那家伙还有口气，我亲自把他拖进镜湖里，瞧他彻底沉下去没了动静我才走的。”
话间，她瞥见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少女，血肉苦弱，明明有巨大的本事却不会使，更不会自保。她难得软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教她：“叶芾，杀人后记得补刀。”
叶芾垂着眼帘，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难怪.....”她声音很轻：“难怪说我有不在场证据。”
叶芾闭上眼，精神图景中的封锁链打开，一头形似白鹿的灵兽从她脑海中一跃而出。
这便是叶芾的精神体，如她本人一般神秘。
通体莹白，周身泛着圣洁的光，四蹄踏着若有似无的水雾，优雅而疏离。祂的角如珊瑚般分叉，眼眸澄澈，看似温驯，眼中却有股引水覆城的桀骜。
这正是旧纪年中记载的水兽，夫诸。
柴拱微的精神体也几乎在一瞬间就从暗处窜了出来，猎豹身形修长，金色的皮毛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如绸缎般油亮的光泽。她竖着尾巴，朝夫诸飞奔而去，拿脑袋不停地蹭对方的身子，发出低而愉悦的呼噜。
夫诸四蹄撒开便往外跑，猎豹不但不生气，反而以为这是在和她玩，咧着嘴紧跟在后面窜了出去。
两只精神体一前一后钻出舱门，跑到了镜湖边湿软的湖床上，舱里两人隔着破烂的窗户，看见月光下猎豹追逐夫诸的轻响。
“你平时就这么关着祂？”
柴拱微盯着叶芾的侧脸，她不懂，凭她稀有向导的身份，要什么没有，何苦将精神体锁在精神图景中伪装自己是一个普通人。
图什么呢？
普通人在这基因觉醒的世界中，步履维艰。
叶芾紧紧抿双唇，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跟随在远处肆意奔跑的夫诸身上，难得将祂放出来，看祂这么欢快。
在这个精神体能够自由活动的宇宙中，她却只能将祂锁在自己的识海中，任祂自娱自乐，何况，她的精神图景里也没什么好玩的。
她时常觉得自己对不住祂。
可她又能如何呢？
一周能将祂放出来一次，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上次就是疏忽大意将祂放出，被那个仇敬看到，逼得她只能出手杀了他。
“我已经被宗彝盯上了。”
叶芾忽地开口，声音像落在湖床上的霜。
“拱微，你得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