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一望无际的黑暗。
世间一切都消失了,万物归于沉寂。
......什么时辰了?有人吗?
徐元松徒劳地张大嘴--但没用,几日水米未进的他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既然躯体不能动弹,那便动用一下魂魄吧,他想。
云兰、云溪、老爹、小五、李原......大家都等着他呢,绝对不能交代在这了。
那日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巴味楼打下手,刚行至街口就被人从身后阴了一棒。
再睁眼,便发觉自己躺在祝府的柴房里。
一开始只是无尽的板子与拳头,试图从他咬紧的牙关里逼出乌龙山埋在彩云城的暗线。
再后来,那祝老爷似是亲自来了一趟。
......那日之后,他便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整日昏昏沉沉,偶尔神智清明一瞬,却只能感受到全身难以抑制的疼痛。
再想些什么,再想些什么。
哦对,那日他还有力气的时候,李原发现他了;
但李原对外是在祝府求学的读书人,他不能冒险连累对方,只能托李原给他带来纸笔;
也不知那从门缝中递出的血书,现在送到老爹手中没有......
疼痛如潮涌至,徐元松再也坚持不住,意识极速下坠。
不行,他不能!
--你已经很累了,肉体凡胎哪能经得这些折磨?
是......谁?
徐元松奋力眨了眨眼,试图将这消极的声音驱走。
--为何要反抗呢,这半生躲躲藏藏如此辛苦,何不早登极乐?
不,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完成。
--你的命格早已注定,如今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不,他还不能死。
刹那间,虚空中窜出一股力量,如无形大手般攥住了他。
不!不!徐元松疼得双眼紧闭,觉得自己就要被撕裂了,可那力量不容他反抗狠狠揪着他上升!
忽地一阵轻松,他缓缓睁眼--
横在地上的正是他自己的尸体。
不对,不对!他要回去!
徐元松在半空挣扎着,慌乱中摸到了腰间缠着一条冒着黑气的树枝。
就是它在拽着自己!
“混蛋!放开我!”他使出吃奶的劲掰着那枝条,即使只是个灵魂手上也爆出了青筋!
你又不是我,你怎知我受不了这等折磨?
我还没死!我还在坚持!
我想活着!
“咚--”
钟声震荡,徐元松猛地睁开眼。
--还是熟悉的黑暗,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地上。
做梦了么?他徒劳地张着嘴大口喘气。
还活着真好,再坚持一下,他想。
钟声......他回忆着过分真实的噩梦。
方才钟声响起之时,意识朦胧间隐约瞧见了金色的巨树......
......逃掉了么?
祝府一座屋子墙角,一只蝴蝶从蛛网中挣脱,狼狈地扑棱着翅膀。
“嗒”夜色中出现一个人,精准找见了埋伏在一侧的蜘蛛,蓦地抬脚踩死了它。
--是你还不够强啊,连此等弱小虫豸都解决不了。
不过嘛......
一道视线射向那蹒跚飞离的蝴蝶。
--倘若就连蛛丝也带着毒呢?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窗。
“哎对对对,放这边,那些个箱子仔细着点!”小五倒退着进入巴味楼,抬手卷起脖子上搭着毛巾擦净脸上的雨水,复又指挥跟着进入的几人:“打开来,对对对小心点,挂元松公子那些个字画旁。”
他转头,正巧望见一个人影立在刚挂上的山水图前。
“陈女侠!住手罢!”
“啊哈哈......”陈岁岁挠挠脸颊尴尬转头,放下盛满了雨水的茶碗,“我这不瞧见这画脏了嘛,就想着清洗一下。”
那也不能用雨水洗吧......小五内心扶额,腹诽道这姑奶奶看着人畜无害的,平日里竟如此闲不住!
先是揪秃了假山上的灌木--幸亏周大侠帮忙栽了一株新的;
然后去择菜结果认错了杂草误把菜叶子扔了--幸亏周大侠又捡回来了;
之后又不小心碰碎了婚宴要用的酒壶--幸亏周大侠答应去买新的;
现在又试图用雨水擦拭名家字画--幸亏......哦周大侠出门买酒壶还没回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静如处子,动若脱兔。
--也不知她和云溪姑娘谁更能惹事,小五笑道:“女侠您歇会,我再给您盛碗凉虾来。”言毕赶紧将那茶碗收走,接着挥挥手对身后几人道:“大刘哥你们也快歇会。”
说完他擦擦手兴冲冲跑进厨房,陈岁岁乖乖坐下,瞄了眼墙上那山水图,与对面的人攀谈道:“想不到小五平日里甘于打杂的活,竟也对字画如此了解爱护。”
“嗐,女侠有所不知啊,”大刘坐下接话,“咱们乌龙山下来的小伙子,那都是与元松公子一块长大的,那咱之前也是读书人家不是,多多少少跟着元松公子学了些嘛!”
“是啊是啊,咱们老大对咱很好的!”小竿子也插话道,“等这事结了,女侠你带上周大侠上山做客呗。”
“是啊咱大伙都欢迎啊!”众人附和。
“而且我觉着您与咱二当家肯定很聊得来,哎对了这会二当家到哪了来着......”
什么叫我带着周大侠......陈岁岁腹诽,正巧一抬眸瞧见周护提着酒壶推开门。
“凉虾来嘞!”小五端着比他脸还大一圈的食盘,猫着腰从厨房钻出来,“哟周大侠!”放下盘子,又跑去接过周护手里的酒壶。
陈岁岁招招手,一袭青衫便飘了过来,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个西瓜置于桌面。
陈岁岁:?这人给水果摊子交了多少银子,怎的天天有西瓜吃。
“要吃么?”周护问她。
“我......”陈岁岁抬眸,瞧见周护身后众人期待地望着她,个个脸上都写着“想吃”。
--“吃呀。”女孩笑眯眯道。
周护颔首,捧起西瓜向后厨走去。
几缕青丝随着他转身晃过,陈岁岁眼前忽地荡开一圈无色的涟漪--
随风飘扬的青丝、大刘抬起的手、窗外正落下的雨滴......一切都静止了,世间皆无言。
“来天字号。”未等陈岁岁震惊完,萧慕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起身,路过时还顺道戳了戳几人的肩膀--都没任何反应,除了自己还能自主行动--仿佛自己已被隔绝在外。
行至楼梯口,她抬头瞧见一抹青色的身影飘进天字号房间。
“来了。”陈岁岁反手关上门,瞧见萧慕月如往常一般倚在窗棂旁,盯着窗外停在半空中密密麻麻的雨滴,目不转睛地轻启红唇。
“这些......都是你做的?”陈岁岁凑过去问道,这鸟妖既有这等神通,那前几次动手岂不是故意给她放水了,当时要是来这一招,谁能是她的对手?
“一点小把戏。”萧慕月轻笑一声,随即转过脸正色道:“这便是他的力量。”
“谁?”陈岁岁皱眉。
细长的媚眼瞧着疑惑不解的女孩,她细声道:“当然是神树啊。”
“什么?”这下陈岁岁更疑惑了,“你不是妖么,怎会有神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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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萧慕月却沉默不语,面色似有纠结。
片刻,她叹息一声,下定决心般开口:“好吧,我长话短说。”
“首先,这力量并不属于我,它来自于神树,是姐姐趁机学来教给我的,时间久了还是会被他察觉。”
“他?”
“他就是神树的魂魄,”萧慕月深吸一口气上古年间玄都本是一片荒芜,死气弥漫,仙界降下一棵神树,树根带着灵气于此间蔓延,此后万物生长,风禾尽起,盈车嘉穗,灵脉护佑之处风调雨顺,彻底将人间与死气隔绝开来。”
“神树在漫长的时光里修出了魂魄,有了自己的意识--仙门百家称他为东君。但降临此地后他失去了与仙界的联系,渐渐地被死气侵蚀,东君本就不算真正的神仙,灵脉日渐不稳,因此玄都天灾连绵,生民苦不堪言。”
“国主知晓后,不忍生灵涂炭。便找到了玄都最负盛名也是唯一能感应神树状态的仙门--卧云门,托当时的掌门与东君对谈。”
“但支撑灵脉运转的灵力不是凭空而来的,于是东君设下一个阵法,以此来提供灵力,但代价是,国主的血脉。”讲到这,萧慕月面露不忍闭了闭眼。
“什么......”陈岁岁喃喃道,所以她是......国主血脉?
“没错,每隔五十年国主就要向神树献上亲生血脉,你......恰好是第十个祭品。”
“虽不知何因你的师父与国主将你藏在了卧云门,但献祭之时已至,‘九缺’的出现便是阵法缺少祭品,神树灵力枯竭,无以为继的预兆。”
“因此,你必须要......”萧慕月抬眸,瞧见平日里总是笑魇如花的女孩,现如今眉眼低垂不置一词,心底不由得涌上一阵酸楚。
凡人本就寿数有限,经历百年修炼才得人身的她最知年华宝贵,若生命生来就为了死亡,那未免也太过残忍。
“为何要将这些告知于我?”萧慕月刚想伸手安慰一下她,女孩却忽地开口问道。
萧慕月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姐姐修为大增正是依靠了灵脉,因此为报恩,我二人曾听命于他。”
“可有一日,姐姐带着满身伤痕找到了我,慌乱地教给了我这能控制时间的术法,我本欲带着她在巴味楼休养,可她醒来后却道‘不能连累云兰她们’,于是我们又匆忙离开。姐姐当时已无力维持人形,东君却主动找到了我,说他有办法给姐姐疗伤。”
“我反应不及,只能眼睁睁看他带走了姐姐,此后他下令要我去散布‘九缺’。”
陈岁岁终于抬起头。
“至今我仍不知此举有何原因,但萧家姐妹亦于我二人有恩,他曾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她们,可那日我到祝府见着了‘阴偶’--也就是被迫吸入‘九缺’的凡人,我便知他在欺骗我,他根本没有把云兰的安危当回事。”
“那日我见着他,却遍寻不到姐姐的气息,就想起了这个术法--或许他真能掌握时间与玄都的命格,姐姐就是发现了这点才会被他追杀,是他隔绝了姐姐与我的联系,我......”
“献祭之事我不会逃避。”陈岁岁打断了她,“在此之前,散布‘九缺’的原因我亦要调查清楚并且阻止他。”此等邪祟祸害凡人众多,师父也为净化灵脉闭关,她不能坐视不理。
缕缕微风顺着窗沿飘入--时间开始流动。
陈岁岁颔首以示感谢,转身开门准备离开。
......这便好了,自己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萧慕月收回视线又投向窗外。
“你的恩情,不应当要别人的性命去偿。”
闻声她转头,面前的门已然关上。
“......抱歉。”
一声叹息融进雨里,落入地面,再也收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