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嗯?”陈景闻声回头,瞧见李行止抱拳作揖。
“师兄最近怎的老往这藏经楼跑,可让我好找。”李行止起身,一眼就瞧见大师兄手里的《玄都灵纪》,笑着打趣道:“莫不是还想体验那凡间生活,好修身于内,成名于外?”
“我早说过,同门间不必如此客气。”陈景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继续道:“只是对一些事情有所不解,却也不便直问师父们,故想自己索求个答案罢了。”
“行了,师兄你向来礼仪周全。我有一计,下次你先与师弟师妹们打招呼,说不定就不用再提醒大家‘不必客气’了。”李行止作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如此几回,说不定师弟师妹们还能多亲近你些。”省得整个卧云门都传大师兄不近人情,有点什么事都只敢来麻烦他这个二师兄。
“不错的提议。”陈景想象了一下大家都围着自己转的画面,微微一笑宛若春风拂面,复又问:“对了,寻我有何事?”
李行止垂眸望着他腰间的玉牌,开口道:“二长老听闻你收服了一处‘九缺’,想请你交于他镇压,也便于他探查神树情况。”二长老守元真人善窥天机,对灵脉颇有研究,“九缺”诞生之根源乃是灵脉污秽,便是他在感应神树的过程中发现的。
“如此你拿去便是,将那邪祟引出,明日再还与我即可。”陈景摘下玉牌递给李行止。
“对了......”待李行止接过玉牌,他又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笑道:“师弟方才言及凡间生活,可别忘了咱们现如今可都是凡人,未曾有人登仙,此间即是凡间。”
李行止闻言愣了一下,又笑着回应:“那是自然。”
“哼。”萧慕月甩了甩手腕,指尖的血迹自行散入夜色里,她冷眼瞧着那冒着黑气的人抽搐倒下,又被凭空出现的一长串黑羽链子缠住。
“云兰,没事吧。”她转身扶起跪坐在地的萧云兰,却感受到手心的身体还在因气息不稳而颤抖着,于是纤眉微皱开口道:“你的喘疾又犯了?可带了药来?”
“药在我这!”萧云溪跑过来从荷包里掏出一颗药丸。
萧云兰接过药丸咽下,萧慕月轻扶着她的后心。
“是你?”周护衣袖一挥,召来几根木桩将那怪人钉在墙上,随即跟过来。
看清萧慕月的样貌,他握紧锦浪,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每次每次“九缺”现身都有她的身影,究竟为何要抢走邪祟,岁岁的失踪会不会与她有关......
“是你啊。”萧慕月红唇一弯,笑得格外阴森:“好久不见,上次你们联手可让我吃了个大亏啊。”即使被李婵明抹了灵药,身上偶尔还是会隐隐作痛!
“她在哪?”见对方主动提起陈岁岁,周护眼神一暗,目光冷若寒霜。
“哎哎哎,等等!”萧云溪见两人气氛不对似要开打,赶紧挤到二人中间,“这位周公子和陈姑娘是来彩云城捉邪祟的,她们白日里还帮姐姐解围了。”
“我见着了,不过这位似乎并不想管你俩的事啊。”萧慕月冷笑,盯着周护话锋一转:“不过那祭......那姑娘我看是诚心帮忙的,看在她对云兰云溪真心实意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她被当作云兰带走了,不过不用担心是乌龙山的人,眼下应当还在前面的驿站。”
“被当作......我?”萧云兰服过药缓过来了。
“是啊,我告诉你那祝府危险得很你不要......”
“多谢。”
“嗯?”萧慕月回头,见周护已然收起了锋刃,周身气息沉淀下来,正双手朝她作一揖。
“不过一码归一码,在下奉劝你不要在插手‘九缺’之事。”他薄唇轻启,语气仍冷得渗人。
“就凭你和那小姑娘?”闻言萧慕月嗤笑一声,“你可知那‘九缺’......”
“天干物燥--”不知何处传来打更人的吆喝声,正巧打断她。
四人皆是一惊--此处临近山道,夜晚更是人烟稀少,方才这么大动静这整条街都无旁人出现,这更夫为何此时现身?
“嗖--”萧慕月蓦然跃起,化作一只子规鸟朝声音源头飞去。
“咱们去驿站。”周护转身欲走,心道此地颇为古怪,必须马上找到陈岁岁。
“嗬--嗬--”
可还未来得及抬脚,原本动弹不得的怪人倏然表情狰狞,剧烈挣扎,黑气挣脱桎梏般疯狂涌动。
“快,动静在这边!”
“来了来了,女侠您慢点......”街角隐约传来对话声。
“啊!是陈姑娘!”萧云溪闻声招招手。
陈岁岁跑在最前头,指挥小五几人拖着三团“粽子”,刚拐过弯就瞧见了那熟悉的人。
“啊,周......”
她还未站稳,眼前闪过一道残影,接着便与清风撞了个满怀。
周护身量起码比陈岁岁高出两头,如此怀抱,旁人只能越过他的肩膀瞧见女孩瞪得大大的杏眼。
“那个......”陈岁岁脸颊飞上红晕,手臂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
嗯......上次藏进他衣袖里没来得及感受,如今才闻见,一个大男人,哦不花妖,怀里居然还散着幽香,淡且不俗,似乎是桃花......
“你没事吧?”见女孩迟迟不开口,周护稍稍泄劲,改为扶着她的手臂。
直至四目相对,他方才意识到不妥,随即慌乱松手。
见女孩抬眸瞧过来,周护迅速移开视线,薄唇紧抿,仿佛刚刚的怀抱从未存在过。
......如若陈岁岁没有眼尖地瞥见他耳尖上染的那点胭脂的话。
“我没......”陈岁岁挠挠脸颊,正欲开口回应,那吆喝声又一次响起。
“小心火烛--”
“哇哇哇!女侠你们快看!”吆喝声刚落,小五崩溃大喊。
二人同时看过去,小五几个人抱作一团,身侧那三团“粽子”四肢扭曲,黑气大盛。
周护将锦浪横在身侧,陈岁岁也召出来惊鹊开口道:“先别慌,到我身后来。”
萧家姐妹和小五一行闻言乖乖聚过去。
地上五个被制住的怪物仍在抽搐,黑气愈来愈浓。
陈岁岁与周护皆握紧了武器,屏息凝神,死死盯住周围。
“咚--咚!咚!咚!咚!”紧随吆喝后,是一慢四快的打更声。
“啊啊啊--”
更声一落,五个怪人同时发出不似常人的惨叫,方才还四溢的黑气竟忽地开始逸散。
萧云兰纤白的玉手紧紧捂住唇,她从未见过如此场景--
那五具躯体的水分就如同被黑气抽离一般,迅速干瘪下去,只消片刻,这片地上便横到了五具挂着破布条的干尸。
待黑气彻底消散,四周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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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岁岁伸出两指,运气试着将变成锁链的符咒召回。
良久,黄纸融于夜色,五具干尸再没了任何动静。
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明月皎皎照窗棂,星汉灿烂夜未央。
偌大的祝府内,唯余议事堂一间屋子留有烛光。
祝老爷已过不惑,面白无须,端坐于堂内主座之上,烛火明灭,光影斑驳,更衬得他眼神犀利,神情阴鸷。
他执起桌上的茶碗,撇去热气。
不一会,一人步伐虚浮,双手提着更具飘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堂内正中央。
他僵硬垂着头,眼神空洞,一言不发,周身气氛颇为诡异。
“都处理完了?”
祝仲义正眯起眼细看堂下那更夫,身后猝不及防冒出一个男子。
他收回视线微微侧头,无言瞥着长衫一角,男子面容不清,零丁烛火的微芒未能照射到他的脸上。
“既如此,”片刻后男子语气无任何起伏,自言自语道:“那这具身体便也无用了。”
言毕,那更夫像是被谁掐住脖子般蓦然抬头,双眼凸出,瞳孔大张,眼神闪过一瞬清明,他徒劳地长着嘴,嘶哑喊道:“老......爷......”
随即“扑通”一声面朝下砸在地上,耳廓中逸出一丝黑气,再也没了生息。
祝仲义呼唤两个家丁进来,挥挥手示意他们将尸体拖走,家丁全程没有抬头,麻木又利索地听令处理。
“......为何连他也不放过?”待堂下空无一人,他凝视着门口,开口问道。
“他本可以不用死。”身后的男子拍拍他的肩,“谁让老爷您这么沉不住气,听闻乌龙山的人下来,非要派出所有的‘阴偶’去截杀呢。”
男子嗤笑一声,继续道:“我也是为了你好,若让修士发现这些‘阴偶’的来源,到时候你再办多少场诗会都填不上这恶名,至于这老匹夫嘛,都派他出去处理了,谁能保证他始终守口如瓶呢。”
“抱歉,我太心急了。”祝老爷揉了揉眉心,近日不知是怎么了,任何一点不顺心的事都能令他烦躁不已。
许是那徐家太过难缠,萧云兰又不肯就范,还偏偏遇上彩云城知府选任--桩桩件件堆积起来,总能令人感到措手不及。
自己偶尔“用力过猛”的行为应当是正常的,他心道。
“不过现下已经清静了,近日勿要再多此一举,下午巴味楼已派人来说是萧云兰应了这门亲事了,天一亮你便派人上街宣扬一番,事已至此为着她的名声,谅乌龙山也不敢再造次。”
“多谢先生,那祝某便先行去准备了。”祝仲义站起来转身一揖,离开了议事堂。
天色微亮,议事堂里那人仍留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你分明说过不会伤害萧家姐妹。”
待祝老爷走后,一只子规鸟飞入堂内,开口竟是人言。
“谁说我会伤害她,她进了祝府我才能医治她的喘疾不是吗?”男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姐姐如何了?”
“上次失手我不会与你计较,放心,她恢复得很快。”男子掀起暗门门帘,幽幽开口。
“她很好,萧云兰和你也会很好,玄都凡间--
也会很好。”
萧慕月呆呆地停在桌上,凝望着那门帘扬起又恢复平静。
她啄啄羽毛,振翅飞进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