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练。”
“我自己练会偷懒的。”
“那是你的事。”
暗夜里,心绪忽地沉了下去,席姮不服输的劲头自胸口腾起。为了证明自己不只会偷懒,当夜的剑式竟是一气呵成,半招未落。
收势时足尖点地,她气喘吁吁地赶上那道背影:“师尊,我练完了。”
“嗯。”
“您不夸我几句?”
掌心落下来,在她的发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真棒。”
席姮的颈项被这力道拍得蓦然一缩:“师尊,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挑瓜?”
月光里未见答话,那只手已然收回,詹暄文的衣襟拂过荒草,继续往前走。
掌心揉着微痛的发顶,席姮一记白眼递向那道背影,心里有点窝火。
夸得这么敷衍不如不夸,视线转而落回怀里的备用剑上:你不说那我就跟它说,反正你听得到。
“剑兄,我跟你说,我发现我跟你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了。”
长剑瞬间被凑到她耳畔,刻意拔高的音量扯碎了夜的寂静:“剑兄你说我是‘百年难遇的练剑奇才’?哎呀剑兄你太会夸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什么?剑兄你说你愿意一直跟着我?剑兄你别这样,你主人还在前面呢,他听了会不高兴的。”
前方的脚步倏然顿住,长袍旋回,目光笼落下来。
席姮险些撞上詹暄文的胸膛,步伐慌乱地止住,仰起的脸庞正撞进他眼底。
“师尊,怎么了?我跟剑兄聊天呢,您也要加入吗?”
詹暄文的视线顺着她的手臂下移,定格在备用剑上:“它有没有告诉你,它是我在兵器铺花了二百三十灵石,不会说话。”
风声仿佛滞了一瞬,席姮双臂本能地将剑护得更紧:“师尊,您说这些干什么?您这是嫉妒剑兄跟我的感情?”
“我不嫉妒。”
“不嫉妒您为什么要揭剑兄的短?剑兄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用心在跟我交流,您懂什么?”
詹暄文凝视着那近乎执拗的护剑姿势,沉默了片刻:“你继续。”
足音再度响起,席姮对着他的脊背喊道:“您放心,我不会因为您对剑兄不好就把它还您的!它跟着我比跟着您开心多了!”
席姮双臂发力,连人带剑在月光下旋出一个轻盈的圈:“剑兄你看,今晚月色这么好,最适合培养感情了。来,我带你飞……”
剑尖方欲破空前指,周身的气流却似瞬间凝固,脑海深处蓦地炸开一声扣合的“咔嗒”脆响。
她高举的手臂沉了下来,眉心拧起的结越来越深。
二百三十灵石?等一下。
月光将前方那道人影拉得又长又薄,寡淡得仿佛随时会溶进夜色里。
席姮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双臂大张,截断了他的去路,手里还握着那柄备用剑:“师尊,您之前不是说无情道的剑一把要一万灵石吗?怎么这把又变成二百三了?”
詹暄文沉寂了一瞬:“那是本命剑的价格。”
“备用剑为什么和本命剑长得一模一样?”
“剑匠打的模具一样。”
席姮眉梢挑起,眸光里满是审视:“模具一样只能说明外形一样。本命剑的材料能和备用剑能一样吗?”
“师尊,您这两把剑到底是本命剑和备用剑,还是两把一模一样的普通剑?”
“你问题太多了。”
“那就是编的呗。”
詹暄文的目光自那张气鼓鼓的脸上移开,在长剑上虚晃了一下,又匆匆撇向一旁。沉默片刻,他开口:“其实是双子剑,一把激活了,另一把一直没用就收着。”
“师尊,您骗了我多少事?”
詹暄文认真回忆之后,答道:“记不清了。”
“您知道您现在在我心里的形象是什么吗?”
“什么?”
“一个为了省事不惜把自己包装成抠门穷鬼的懒人。”席姮的眼眸狠狠剜了他一下,“您不打算道个歉?”
“为什么道歉?”
“您骗了我!”
“我道歉,你会不生气吗?”
席姮愣了一下:“不会。”
“那为什么要道歉?”
席姮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反驳。
垂首看了一眼怀里的剑,几分钟前她还豪气干云地对着它许诺“我带你飞”,此时此刻,却只觉得烫手得很。
“还您。”
长剑被她赌气似地往地上一丢,“哐当”一声,在月光下弹了一下,溅起一蓬尘土。
詹暄文视线下移,凝视着地上的长剑。
“那我以后也骗您,您问我什么我随便编,反正您也不在乎。”
“不要。”
这干脆的两个字让席姮顿时哑火,她瞪大眼等他的下文,可等了半晌,那人又化成了闷葫芦,她就知道他憋不出第二句解释。
气结之下,席姮扭头就走。
可才走了几步,她那气吞山河的步伐就泄了劲,越走越慢。最终鞋底在地上磨蹭了几下,还是停了。
詹暄文站在原地,瞧着她又折了回来,气冲冲地弯腰捡起那柄遭了无妄之灾的剑,极粗鲁地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尘土,重新塞回怀里。
“这把剑我没收了,算惩罚。”
他想说什么,但她已经抱着剑大步往前走了:“走了师尊,今晚最后一次陪巡山,您别磨蹭。”
直到巡山完回去,詹暄文都没有开口要回来,席姮反而有点不踏实,不禁问道:“您真不要了?”
“你不是说这是惩罚吗?”
“所以您认罚?”
他没回答。
算了,反正剑现在是她的了。
翌日,从后山练罢剑下来,詹暄文被掌门传讯叫走了,席姮一个人晃到溪边。
溪水潺潺,映出几道浣衣的清丽身影。席姮顺势蹲在上头同人搭话。起初那几名无情道女弟子还拘着礼数称一声“席少主”,不过几巡笑语,紧绷的氛围便散了去。
围坐的人群里,有一名唤文盼儿的,正是平日里与唐倦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亲近之人。话至半途,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自林间小道传来,惊破了溪畔的安宁:“盼儿师姐,唐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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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被急诊堂的人抬进医馆的了!”
“抬回来的,伤得有多重?”文盼儿手里的衣裳掉进溪里,被水冲出去一截才手忙脚乱捞起来。
“不知道,人还没醒,脸色白得吓人。”
唐倦那张寡淡的脸从记忆里浮上来,席姮心头一紧,起身就往无情道医馆方向跑。
药香混着血气扑面,医馆那方厚重的布帘在眼前放大。
数名行色匆匆的药宗急诊堂弟子与席姮擦肩,疲惫压在眉宇间,衣袂上也尽是干涸的泥渍。
一念微动,掀帘而入,外间摆着几张矮榻,几个轻伤的弟子正坐着换药。穿过一道半掩的木门,内室里草药久煎的苦涩与血气在密闭的屋里融成一股沉闷的重压,直逼得人胸口发紧。榻上之人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得瞧不出半点生机。
裘逸叶正低声同无情道的医修交接伤势:“……气血亏空得太厉害,至少一个月不能动用灵力。”
朱笔沙沙作响,医修低头记录着,语气里满是叹惋:“一个月不动灵力,那她那些任务……算了,命能保住就不错了。”言罢,视线越过裘逸叶的肩头,恰对上了门扉处的来人。
“席少主?”医修认出了她,语气带着点意外,又自然地转向裘逸叶,“裘首席,有人来找你了,这边我先守着。”
医修朝席姮点了点头,便径自走到床榻边拉上纱帐,把唐倦的身形遮去大半。
转过身来的面容上,裘逸叶眉头拧着,眼底泛着几缕猩红。他垂眸扫了一眼自己袖缘上粘连的血迹,偏了偏头:“出去说吧,这边让她守着。”
出了医馆,日光透过廊檐的缝隙,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明一道暗的界线。
廊柱旁,沉寂如死水。微风拂过裘逸叶颓唐的肩头,他低头沉默了很久,席姮以为他在酝酿唐倦的病情。
然后他抬起头:“席姮,让我重新追你吧。”
席姮眨了两下眼,确认自己没有幻听:“你说什么?”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被我哪个追求者夺舍了?还是今天出门御剑撞树上了?”
裘逸叶那张深沉的脸裂开了一瞬:“什么?”
“不然你怎么能在唐倦人还没醒的时候,跑出来跟我搞破镜重圆?”席姮抬手指了指医馆的方向。
“她暂时不会醒,我趁这个空档先把事情跟你说清楚……”
“你听听这叫人话吗,什么叫‘趁这个空档’?你这话的逻辑我完全理解不了。”
长久的静默蔓延,长廊下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裘逸叶回道:“我的意思是,她醒了之后我又得过去了,所以想趁现在先把态度表明了。”
席姮直接给他鼓了几下掌:“好家伙,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时间管理让你玩明白了。两头都不落空,怎么天底下的便宜都让你一个人占了呢?你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我没有两头……”裘逸叶觉得自己比窦娥冤。
“裘逸叶,你到底是觉得我好糊弄,还是觉得你自己特别有魅力?半年前秘境入口分了就是分了,你那时候没回头,现在也没必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