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席姮肃立于山门之内,严阵以待。詹暄文敛衣立于她身后数步之外,面上无波。
远处杂沓之声渐近,席姮微眯双眸,沉声问道:“他带了多少人?”
“目测三十有余。”
人群逶迤而来,走在最前方的正是万兽门二公子蔚正阳。一块硕大的牌匾被他高高举起,金粉泼墨,一行大字在日光下晃眼:“姮姮我错了,没有你的日子我寝食难安。”
他身后簇拥着一群女修,个个明眸放光。然而席姮很快便发现,她们瞩目的焦点是詹暄文。
“天呐,当真风姿绰约!”
“他看过来了!”
蔚正阳带女修来她不意外,毕竟这人排场一向大,但这些人盯着师尊看是什么意思?
微风带起衣袂,席姮转颈看向詹暄文,道:“师尊,您什么时候有了这些女粉?”
“你前日在群里发的截图。”
空气似有一瞬凝固,席姮登时语塞。记忆回溯,前日自己在女修群里炫耀那张截图时,确是附了一句:“一招五十九个人,帅不帅?”
然后她看到群里有人说“明天组团去看”,她划过去了,没当回事。
她以为她们只是说着玩的,结果真来了,还是跟着蔚正阳一起来的。
蔚正阳显然未觉异样,举着牌匾昂首阔步,只当那些女修是在为自己助威。他清了清嗓子,正欲声情并茂地开口:“姮姮……”
“停。”
席姮抬手打断了他,脑中灵光一现。她凑近詹暄文耳畔,低语道:“师尊,无情道收门票吗?我觉得这是个商机。您砍的那棵树值四千三,弟子虽暂且帮您垫付了,但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毕竟开源节流,开源在先。”
“怎么收?”
席姮咧嘴一笑,搬了把竹椅往山门口一坐,顺手刻立起一桩木牌:“参观詹长老:十灵石/次,合影:五十灵石/次,摸剑:一百灵石/次(后果自负)。”
视线扫过木牌,詹暄文淡淡道:“定价低了。”
“您还嫌低?”
“我修的是《太虚剑典》,一百灵石便可染指我的本命剑?”
席姮张了张嘴,呐呐道:“那依师尊之见,定多少合适?”
詹暄文略一沉吟:“参观一百,合影五百,摸剑一千。”
“师尊,您这是在定价还是在劝退?”
“真正想看我的人,十灵石和一百灵石都是一样的。真正想摸剑的人,一千灵石也会摸。定价低亏的是我们。”
惊异之色爬上眼底,席姮望着他:“师尊,您什么时候学会的市场营销?”
“《修真界灵石汇率波动研究》附录。”
席姮古怪道:“您看这书做什么?!”
眼尾斜睨过来,詹暄文道:“你还没把剩下的灵石给我,自然要算清楚。”
随后,他指尖微动,将牌上的数字抹去,改刻为:参观一百,合影五百,摸剑一千。
席姮看着那崭新的木牌,心头咯噔一下:完了,更无人问津了。
果不其然。第一个凑上前的女修扫了一眼木牌,转背而去。第二个亦是拂袖而走。
一旁的蔚正阳仍举着牌子,从头到尾无一人多瞧他一眼。他面色青白交替,后知后觉明白这些人压根不是冲着他来的。
众女修渐露退意,唯独领头之人看看木牌,又看看詹暄文,迟疑片刻终是挪步上前来:“詹长老,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可以。”
“您平日喜欢做什么?”
“练剑。”
周遭屏息静气,静待下文。可半晌过去,山门前唯有风声。那女修笑容微僵,继续问道:“除了练剑呢?”
“看书。”
“什么书?”
“《太虚剑典》。”
女修的笑靥僵了一瞬,勉强道:“还有别的吗?”
“《如何与弟子有效沟通》。”
女修咬了咬牙,决定最后再试一次:“詹长老,您有没有心仪之人?”
“不收徒。”
女修愣住:“我没说要拜师。”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一声嗤笑自一旁传来,蔚正阳忍不住道:“你问他这个?他修无情道的,你指望他……”
詹暄文的目光淡淡扫过去,蔚正阳的话卡在喉咙里,牌匾往面前挡了挡。
女修正要开口,詹暄文语出惊人:“你们还没交灵石。”
话至此处,领头那人脸一僵,意兴阑珊转身就走:“走吧,这人没救了。”
众女修面面相觑,跟上她。
心中五味杂陈,席姮转头看向詹暄文:“师尊,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您修无情道能修得这么成功了。您这聊天方式,想有情都难。”
“你是在夸我?”
席姮被他这个反问噎了一下,决定换个角度问:“师尊,您知道‘心仪之人’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觉得对方有潜力,值得关注。”
“您是不是把‘心仪之人’理解成了‘我看上这个人的能力’了?”
“难道不是吗?”
残音随风飘来,细细碎碎:“长得是真好看,但有点下头。”
她伫立原地,心头泛起一阵不舒服的滋味,下意识想反驳。
可想起方才自己搬着竹椅坐在山门口,笑嘻嘻地刻下“参观十灵石”的模样,那些反驳忽然说不出口了。
师尊不擅言辞她心知肚明,可若非要论个缘由,方才那块木牌,大抵比师尊那几句话更招人讨厌。
“诸位等一下。”席姮倏然迈步追了上去,众女修驻足回眸。
拦在她们身前,席姮憋了半天才生硬地挤出一句:“他说话就这样,不是故意的。”
群芳莞尔,戏谑一笑:“我们知道。但也没必要硬聊,对吧?”
话音一顿,席姮苍白地解释道:“其实他……人挺好的。”
女修们不再多言,转身隐入山道。
席姮呆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山路,心中生出一股懊悔。她为什么要追上去?她追上去说了一句“他其实人挺好的”,什么都没改变,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更蠢了。
师尊需要她帮吗?他可能根本不在意那些人说什么。
山门前落叶萧萧,人烟散尽。唯独蔚正阳还未走,他收了牌匾,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裙摆委地,席姮蜷缩在地上久久未动。
“回去了。”詹暄文道。
她动也不动。见那肩仍缩着,詹暄文衣袂一展,在她身前拂衣蹲下:“你在难过?”
席姮抬首,眼眶泛红:“师尊,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喉头哽咽,她说不出来。以前收追求者的供奉,她从来不觉得有问题,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但师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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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他收她是因为她说“无处可去”,而她刚才在把他明码标价。她刚才笑嘻嘻喊“参观十灵石”的样子好恶心?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所应当了?
“我是不是特别过分?”
“你事先问过我,我同意了。”
“那不一样!您可能一开始以为我在开玩笑。后来发现我是认真的,为什么不拒绝?”
詹暄文认真想了想:“你想做就做,又没事。”
“你们俩够了没?”蔚正阳冷声嗤笑。
席姮扭头看他:“你怎么还没走?”
“我御剑千里赶来,连半句话都未说上。席姮,你以前多拽啊,如今竟为了几块灵石蹲在此处红眼眶?”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但你叛逃合欢宗,就是为了来这儿吃苦?你要是没跟我分手,我能让你过这种日子?”
长袖一挥,一只沉甸甸的灵石袋被重重砸在席姮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拿去,别在这儿丢人了。你好歹是我蔚正阳看上的女人,蹲在无情道山门口像什么样子?”
盯着那沉甸甸的灵石袋,她很想把袋子捡起来砸回他脸上,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捡起来之后,会不会不舍得砸回去,那袋子听起来至少五千灵石。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席姮你贱不贱?
蔚正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怎么不捡?你不是缺灵石吗?”
席姮索性移开目光。
微风拂过,一只手从她身后探出,拾起了那只灵石袋。詹暄文在掌中掂了掂,随即扬手,竟将囊中灵石悉数洒向天际。
刹那间,灵石如暴雨般呼啸而上,又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其中几颗圆滚滚的灵石正巧砸在蔚正阳头上。
蔚正阳痛呼一声,连退数步:“你干什么?!”
“她不要你的灵石。”
“那你也别倒啊!”
“你说的,灵石管够。”詹暄文反手将空囊扔了回去。
席姮蹲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可惜,好爽,能不能捡?
然而詹暄文面上冷若冰霜,眼中写着三个字:不许捡。席姮指尖微颤,硬生生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好吧,师尊不许她捡,可没说不许别人捡。
眼珠一转,席姮扯开嗓子便冲着山门内大喊:“师兄师姐们,山门口有灵石捡!先到先得!”
话音刚落,她顺手解开纳戒的禁制,熟练地把来财给抖落了出来。
来财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本还想发脾气,看到灵石堆后,鼻子疯狂抽动,一双眼瞪得溜圆。
“灵石?这么多灵石?!”
它如炮弹般弹射出去,四只短腿刨得尘土飞扬,一头扎进灵石堆里,左爪按一颗,右爪按一颗,嘴里还叼着一颗,发出护食的呜咽:“我的……都是我的……谁都不许抢……”
不过瞬息,山门后便探出几个脑袋。
瞧着它毫无神兽尊严地在灵石堆里打滚,席姮善意提醒道:“来财,注意形象。”
奈何来财根本不理她,把肚子底下的灵石压得严严实实,警惕地瞪着那些合围过来的无情道弟子:“你们别过来!这是本神兽的!”
徐铁心赫然在列,他一马当先,板着一张黑脸,痛心疾首地斥道:“胡闹!我无情道弟子一身傲骨,岂能为区区五斗米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