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红枫树下。

    见东厢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席姮眼尾一弯,慢悠悠地挪了过去。

    “早啊,师尊。”她歪了歪头,“昨夜约定定一定违约金。徒儿精打细算了一宿,觉得一灵石最合适。数额虽小,但能让人心里有个疙瘩。这违约金要是定得太高,万一徒儿哪天真有个天灾人祸的耽误了,那高额的赔款岂不是要让我当场破产?到时候徒儿流落街头,不仅拿不出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供奉,还得天天去膳堂蹭白斋,丢的还不是您老人家的脸?”

    詹暄文静静地听完,面上毫无波澜:“一灵石,你是想屡犯吗?”

    “哈?”

    “数额太小,便没有敬畏之心。改成一万灵石。”

    席姮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一万?师尊,您那黑卡里的灵石都堆成山了,怎么还盯上徒儿这点碎银子了?”

    “在你眼里,你被绑架一宿、加上惊动长老夜寻的连带价值,只值一块灵石?”

    两人正争论着定多少合适,正殿值守的弟子踩着碎石小道快步走来:“詹长老,席少主,掌门前辈请您二位即刻去一趟正殿。万兽门的加急传讯递过来了。”

    无情道正殿内,气氛有些沉闷。

    掌门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念起传讯内容:“贵宗詹长老昨夜深夜拨冗莅临,万兽门不胜荣幸。逆子重罚,但詹长老走时,带走了外门弟子一柄刻着王八花纹的随身佩剑。那弟子哭诉了一宿没法训练……你看这把剑,是不是能给捎回来?”

    詹暄文敛容拱手:“剑已损毁,无法归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原价赔偿。”

    掌门放下茶盏,看向詹暄文:“万兽门那边杂七杂八加在一起,要两万灵石。”

    两万灵石。

    席姮眨了眨眼,脑子转得飞快。掌门不提她昨天公然旷工的荒唐事,偏在这儿计较一柄王八剑,分明是在借题发挥。

    正琢磨着,詹暄文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席姮,交纳你昨晚的违约金。”詹暄文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说好用黑卡赎人,结果反过来让她付两万,师尊这黑卡是只进不出的吗?

    席姮无奈摊手:“师尊,具体数额刚才在院子里不是还没定下来吗?”

    “刚才没有,但现在的突发情况给出了参考标准。你在我眼里涉险的连带价值,万兽门已经帮你明码标价了两万灵石。既然是由你引起的债务,这笔违约金由你本人直接支付给债权人。”

    一万变两万,师尊这坐地起价的本事见长,但看在他在掌门面前替她遮掩的份上,这冤大头她认了。

    席姮心里那点被算计的憋屈散了个干净,只剩一种被护短护得妥妥帖帖的舒顺。

    “既然师尊发话了……”她叹了口气,磨磨蹭蹭地从纳戒里摸出沉甸甸的灵石,规矩地递到掌门案前,“掌门前辈,都是晚辈的错。昨夜若非晚辈违了师门之约,师尊也不至于为了赶去万兽门‘赎人’而失了分寸。这两万灵石违约金,晚辈认罚,绝不给咱们无情道抹黑。”

    掌门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看了看那袋灵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暄文啊,老夫以前只知道你剑法通神,没成想,你这‘借债还债’玩得挺利索。既然你这当师尊的已经现场执行了惩罚,老夫若是再追究,倒显得老夫不近人情了。”

    他一挥衣袖,把灵石收走,斜着眼对席姮说:“席姮,你这违约金交得痛快。不过老夫得提醒你,你要是再多违规几次,可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从正殿出来时,席姮忍不住冲着詹暄文的背影直翻白眼。两万灵石啊!她挨了符宗那么多道雷才赚了十五万,这呆子动动嘴皮子就转嫁了两万的债务。

    可一想到掌门方才那句“老夫若是再追究,倒显得不近人情”,她又不得不承认,师尊这移花接木的手段虽然抠门,但确实在掌门面前把她深夜旷工的罪名,用现场执行违约惩罚给抹平了。

    入夜,山风凄冷。

    今夜的巡山,当真是席姮一个人走。

    树影在月色下婆娑摇曳,她走得有些磨蹭,不时用余光去瞥四周那些黑黢黢的树丛,甚至在走过几处陡峭的石阶时,还故意踉跄了一下,嘴里小声嘟囔着“哎呀,好黑啊,要摔倒了”。

    虽然昨夜激过他让他别跟着,可她心底里总隐隐存了一丝侥幸。

    万一呢?万一那呆子放心不下,这会儿正隐在哪个树后瞧着她呢?

    然而四周除了不知疲倦的虫鸣,什么也没有。

    “说了别来砸场子,还真就一次面都不露啊……”山路走了一大半,她还是没瞧见那绀蝶色身影。

    把备用剑往肩上一扛,席姮暗自琢磨着:笨蛋师尊该不会是今天早上收了那两万灵石,晚上就心安理得地在东厢里小歇了吧?

    “天下乌鸦一般黑,修无情道的男人嘴里没一句真话。”她一边嘟囔,一边泄愤似地抬起脚,冲着路边的一块大石头狠狠地踹了过去。

    轰隆一声,大石头竟精准地砸中了某个东西,顺带激起一声闷哼。

    “哪个不知死活的,随地大小脚?”

    黑影从翻开的泥土边一跃而起,手上还攥着未入土的漆黑长钉。那魔修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一抬头,正撞上席姮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自知布阵行踪败露,且这几天被无情道的风声鹤唳逼得憋屈,魔修眼中厉芒一闪,直接震碎了伪装。枯骨般的手爪裹挟着滔天的黑煞之气,直奔席姮面门而来。

    魔修的功法气息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无情道那铁面无私的护山大阵终于瞬间活了过来。

    “轰隆——”

    那魔修怒骂一声,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横移数丈,雷光在乱石堆上落下,碎石飞溅。

    “来的好!”她手腕一抖,那柄备用剑在空中挽出一道剑花。

    锋刃与黑爪在半空中撞在一起,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这魔修显然是个精英,虽说为了躲避大阵不敢动用功法,但那一身凝练的魔气硬是将备用剑震得嗡嗡作响。

    两人在这窄小的山道上一时间竟打了个有来有回。

    “这剑式,她确实用了心。”暗处的詹暄文心头泛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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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欣慰。

    然而,那魔修在魔门也是个好手,眼见久攻不下,指尖突然弹出一枚暗器。那飞刃速度快,角度刁钻,席姮虽然凭着本能侧身闪过,可那力道还是狠狠地砸在了备用剑的剑身上。

    “哐当!”

    备用剑脱手飞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知掉进了哪个灌木丛里。

    “没剑了吧?小丫头受死!”魔修狞笑,双爪齐出。

    微光自纳戒倏忽绽放,灵绸缠云如灵蛇出洞,迎风舒展开来。席姮腰肢一拧,合欢宗禁术《红袖添乱》瞬间催动,她操控着缠云缠上了对方的臂膀。

    刹那间,一股驳杂的灵力顺着灵绸,蛮横地混进了魔修急运的功法之中。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魔修脸色骤变,只觉得体内的魔气仿佛陷入了泥潭,运转晦涩不流畅,原本蓄满的一击生生憋回去大半。

    而与此同时,大阵由于感应到了合欢宗功法气息,雷云在两人头顶翻涌,比之前暴虐了数倍,铺天盖地的狂雷将席姮与魔修一并锁死。

    席姮反手一拍纳戒,将师尊前两日给她的那几张避雷符齐刷刷拍在自己身上,在心里把詹暄文和段瓒一起感谢了一遍。

    雷霆当头砸落,金罩在席姮头顶亮起。魔修本就被《红袖添乱》搞得灵力混乱,又无符篆傍身,直接被大阵劈得吐出一口黑血。

    “你疯了!”魔修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彻底搞崩溃了。

    席姮肉痛地看着身上的避雷符一张张急速燃尽,一边咬着牙,身形如翩跹惊鸿,在夜空中织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银网。

    “轰、轰、轰!”

    狂雷不长眼,如雨点般砸落。

    看着少女在漫天雷火里宛如蝴蝶穿梭起舞,詹暄文的视线一寸都没有移开过。

    焦黑的泥土四溅,席姮和魔修一边狼狈地在雷光中左闪右避、反复走位,一边还要见缝插针地互换杀招。

    “两万灵石,早上才赔了两万啊!”席姮一边打一边在心里滴血。动静闹得这么大,这要是再劈坏几棵树,或者大阵磨损费算在她头上,她今天就得破产。

    眼看着席姮身上的最后一张避雷符在雷光中化作飞灰,而那不甘示弱的魔修也红了眼、拼死凝聚起最后一缕幽冥鬼火欲要扑上来。

    时机已至。

    詹暄文指尖掐诀,手中那柄本命剑被剑意裹挟,化作一道长虹,直直朝着战局中心飞掷而去。

    “接剑。”低沉的声音震开雷鸣。

    “剑……不对,是本命剑?!”席姮本能地轻呼出声,但眼下的生死关头,根本容不得她慢条斯理地去接剑。

    那扑面而来的鬼火已然将空气炙烤得扭曲变形,而头顶蓄势待发的狂雷更是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接剑?

    若是此时撤回纠缠的力道去伸手捞剑,这红了眼的魔修指不定能当场拉着她一起垫背。

    “不接!”席姮咬碎了口中的血气,清脆地吐出两个字。

    在詹暄文缩紧的瞳孔中,席姮将最后的灵力倾泻进灵绸之中,灵绸如同附骨之疽般,将扑上来的魔修捆缚成了个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