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万兽门待过,自然知晓那帮驭兽医修平日里伺候灵兽的手段,粗鲁得紧。
奈何这会儿它浑身长满了倒钩刺,多动弹一下便是钻心的疼,只能抠着地上的杂草,冲着她哼唧:“席姮,你没良心。本神兽刚为你拼过命,你转手就把我卖给蔚门主……”
九言鹦鹉一见来财拆台,当即在席姮肩头晃了晃脑袋,用玄机阁方言补刀道:“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乖乖养伤,莫要耽误了额们的大好前程。”
席姮被它俩吵得脑仁疼,叹了口气。
蔚阴阳心领神会,朝着大公子使了个眼色:“去,把灵兽驯养合同取来。”
不过数息,一卷文书便被奉上。
上面,万兽门的公章已经盖了。席姮没细看合同上面的套话,在落款处利落一划。
等交接完那只碎嘴鸟的魂牌,席姮与詹暄文循着夜色归来,巡山已入了结尾。
待行至山道中段,远远便瞧见一抹黑色的人影。
见两人归来,徐铁心迎上来将本命剑奉上,沉声道:“詹长老,您今夜将本命剑留予我,说若有魔修异动便引血驭剑。可我一个人在这转了大半夜,根本没看见什么魔修。”
他冷冷地瞥了席姮一眼:“我瞧着,根本就没有什么魔修。不过是某些人为了逃避巡山惩罚,特意编造出魔踪的谎话,好让詹长老陪着胡闹的借口。”
空气似有一瞬的凝固。
詹暄文的长睫微垂,没有伸手去接那柄悬在半空的本命剑。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徐铁心一眼,语气和平时并无二致:“拿着我的剑在这儿站了一整夜,手酸吗?”
徐铁心一愣,下意识道:“酸。”
他直视着徐铁心:“酸就对了,这剑排外,它这一夜都在暗中吸取你的灵力。幸亏你根基还算扎实,这会儿还只是气血凝滞。”
徐铁心面色剧变,低头看了一眼那柄依旧散发着寒气的重剑。
詹暄文接过剑柄,继续道:“一个修士,去厨房偷吃尚且知道要避开掌勺的视线。魔修前些天埋破阵钉被人发现了,拖延几日避避风头,很难理解?”
得知自己白白被詹暄文的剑吸了一整夜的灵力,徐铁心怒不敢言地攥紧了拳头,终究是不敢对着詹暄文发脾气。
于是,徐铁心自然地将那憋屈转过弯,对着席姮和九言鹦鹉发难:“魔修若要隐藏,弟子自然抓不到。但席少主今夜无故旷工,将宗门安危视若儿戏,明日我定会如实回禀掌门。”
之前他一听说魔修出现,急得要把玉简都戳烂了、嚷嚷着要封山掘地。那会儿的浩然正气怎么一转眼,就缩水成了“我今晚白吹风了我不高兴”的私人恩怨了?
槽点太多,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
还没来得及换上笑脸去顺一顺徐铁心的臭脾气,席姮肩头上的那只九言鹦鹉先坐不住了。
“哎呀呀,你拿着人家的本命剑,没抓到魔修,那是你自个儿蠢。多大个人了还玩告状那一套,没见识还敢在这儿对额们少宗主评头论足?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你!”
“闭嘴,小绿毛。”席姮眼瞅着徐铁心快被它点炸了,伸出两根手指,将它那不安分的小嘴给捏住了。
“铁心哥,你别跟小鸟一般见识,它在好几个门派待过,骂人的路数比较野。”席姮笑得人畜无害,把这僵持的局面不着痕迹地往回拉了拉,“至于旷工的惩罚……明晚巡山的活儿我自己一个人包了,等后天你再来。既不叨扰掌门,又能换铁心哥明晚落个清静,你看成吗?”
利益的天平在脑子里掂量了一下,徐铁心把脸上的燥红压了下去。
他对着詹暄文恭敬行了个礼,声音明显少了几分方才的底气:“既然詹长老回来了,今夜的巡查弟子便算尽了责。明晚……弟子有功法需要闭关修习,便依席少主所言。”
“嗯。”詹暄文应了一声。
得了这声名正言顺的特赦,徐铁心一刻也不想多待,连场面话都懒得跟席姮交代,转过身隐入夜色。
“师尊。”席姮歪着脑袋,语调拖得有些懒散。
“嗯。”
“徒儿忽然想起个挺严重的问题。您刚才跟铁心哥说,您的本命剑排外性强,谁抱着站一宿,谁就要被暗中吸干灵气、气血凝滞。”
“那那把备用剑呢?它跟您的本命剑是双子剑。怎么徒儿之前拿着它练剑时,非但没被吸成干尸,反而觉得越抱越温润呢?”
“难不成您这剑,排异也是看人下菜碟的?还是说……您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私底下对徒儿网开一面了?”
“我是骗他的。”詹暄文大言不惭地吐出这句话。
“哈?”
“若不给他一个足够合理的退场理由,他今晚能拉着你盘问到天亮。况且,他今晚确实白吹了半夜风,有些气血凝滞也是真的,并未全然说谎。”
“行啊师尊,您现在编起瞎话来,比我们合欢宗的都还要顺溜。”席姮咬了咬牙,冷笑出声,“那您之前呢?之前跟徒儿说记不住玉简密令是假的,说无情道的剑一把一万灵石也是假的,故意跟我要剩下的供奉、要我养您,更是假得不能再假了对不对?”
面对席姮连珠炮般的质问,詹暄文长睫低垂,散落的青丝遮掩了他大半的神色。
相同的质问,七天前在院子里也发生过一次。当时他尚能用一句“不想回答”含糊其辞,随后拂袖退回东厢。可如今,她连本带利地将他那些藏于深处的私心、近乎贪婪的纵容,一并摊开、揉碎了逼到他眼前。
在过去许多个瞬间里,他因为本能地想要与她产生些言语上的勾连,才会顺着她的由头,随口编出一个个拙劣的谎言。他从未想过,这些自欺欺人的假话,有朝一日会被她连根拔起地晾在台面上。
承认?还是否认?
这些谎太密了。他想,要圆起来太麻烦,不如不圆。
那本书里似乎没有写,当一个用来逗徒弟的谎言被当场戳破时,身为师尊应该如何维持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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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被拆穿了……”詹暄文有些困惑地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席姮,“你打算如何?”
丢下这个甚至不需要她回答的问题,他并不打算再花任何精力去圆那些假话。
随之而来的,是颅腔内那阵按捺了整夜的钝痛,疯狂叫嚣起来。詹暄文闭紧双眼,任由指节在额角收紧,甚至带出了苍白的骨青。
他修的是无情道,理应对世间万物没有感觉。可今夜,当他看着她在万兽门被困,他自以为的关注,竟然脱了控。
他分不清那是反噬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固执地在心底将这阵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剧痛,归结为今日未去寒潭泡够时辰的缘故。只要在寒潭里压下去,只要继续不去想,他那没感觉的道心就依然能完美无瑕。
可强撑起来的伪装,到底是在少女灼灼的视线里漏了馅。
“供奉是你自愿给的。”詹暄文放下手,声线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强撑着最后的冷硬,“席姮,无情道不讲究‘秋后算账’这一套。”
席姮气极反笑。
好一个自愿,好一个不讲究秋后算账。
她撩过那么多纯情修士、世家子弟,哪个不是被她三言两语就勾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偏生到了这尊冰山这里,自己跟个散财童子似的丢了脸、散了灵石,到头来连他的一句心悦都没捞着,只换来一句冰冷冷的“按公办事”。
席姮仰首逼近,那一点温热吐息径直扑在詹暄文颈侧,语带戏谑:“行啊,师尊。那徒儿明晚一个人巡山,要是‘一不小心’又被哪个居心叵测的前任给绑了……您可千万、千万要在东厢里坐稳了,别自愿来砸人家的场子。”
詹暄文眼底微澜不惊:“你今晚失约了,违约金的数额还没定。”
“所以?”
“所以明晚如果又被绑了,也算违约。两次并罚,你自己想清楚。”
席姮一怔,嘴角终是掩不住地扬起,又飞快地抿平。
“哦,所以师尊是在用违约金……来劝徒儿明晚别被绑?”她歪头注视,语调拉得绵长,“您直说‘你别出事’不就行了?绕这么大一圈,不累吗?”
詹暄文唇线抿得愈发笔直,避而不答。
见他如此,席姮眼底得逞的笑意渐浓,梨涡在月色下若隐若现。她退开半步,不再紧逼。
“行吧,违约金的事明早再定。今晚先回去睡觉,徒儿快困死了。”
转身而去,裙摆掠过荒草,惊起几点流萤。行出数步,步履又顿。
“对了师尊,您记性这么好,应该还记得我刚说了什么吧?”
“什么?”
“您可千万别自愿来砸人家的场子。这句,您记住了,别到时候忘了。”
话音未落,人已提裙远去。
肩头的九言鹦鹉被颠得一阵趔趄,爪子抠进她的衣料里,满腹牢骚:“颠死额了,比骑灵鹤还遭罪……”
“嫌颠就自己飞,你不是鸟吗?”笑声被夜风揉碎,散入林间寒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