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空气都仿佛跟着滞了一滞。

    席姮眼皮一跳,这人怎么还变酸了?他自己借着寒潭的名义去小树林堵人,倒是有脸在这儿阴阳怪气别人师徒情深。

    詹暄文开口道:“你在酸什么?”

    “詹长老误会了,晚辈不过是……”裘逸叶唇角的弧度尚未挂稳,便被冷声斩断。

    “我盯着自己的徒弟,天经地义。裘首席如今站在无情道的医馆前,过问本宗的师徒之谊。怎么,是药宗的规矩教你手伸这么长?”

    衣袖下拳头攥紧又松开,少年骨子里的骄傲与妒意明灭交织:“詹长老,晚辈与席少主相识在前,关切几句,难道也算逾矩?”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几欲擦出火星。裘逸叶突然抬起手,用袖口掩住了鼻子。

    裘逸叶这反应,怕不是故意的。

    脚步几近本能地往前迈出,她便隔在了詹暄文与裘逸叶之间:“裘逸叶你鼻子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药气熏着了?我就说那药味太重了,这廊下通风不好,你换个地方站吧。”

    “行了。”摄梦戒被掌门收入掌心,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和稀泥的笑语,“你挡在中间的样子,像只护崽的母鸡。”

    热气腾地一下涌上面颊,席姮脸红了:“掌门前辈!”

    “不说了。”掌门衣袖挥摆间,话题已被带回正事,“席姮,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老夫替那不省心的丫头,先谢谢你了。”

    压迫感骤消,裘逸叶放下了袖子。

    随后掌门面色重归威严冷肃:“这件事先到此为止,不可往外传,以免动摇人心。至于陡坎秘境,老夫会派人去查一趟。”

    裘逸叶跟在掌门身后,掀帘进了医馆,布帘落下时带出一阵药气。那药气涌出来,正好撞上廊下那团尚未散尽的腐甜气息。

    两股味道在半空中搅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席姮站在中间,被这股混合气味熏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把那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真心实意打包封存、沉入心底。

    等那股混合气体终于散开,她才重新吸气,甩了甩脑袋把情绪抖掉,冲着詹暄文挑了挑眉:“师尊,我刚才就想说了,掌门可能被唐倦师姐骗了。”

    “怎么说?”

    “您想啊,真不想活的人应该直接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了百了,干嘛每次跟队友一起去秘境?这不等于告诉全天下‘我要出事了快来救我’吗?”

    席姮心头豁然开朗,忍不住双手一拍:“所以唐倦师姐只是不想干活,就跟我在合欢宗为了躲应酬故意去执法队待着一样。”

    “唐倦师姐这招‘以退为进’,直接用受伤换假期,高,实在是高。”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随后詹暄文道:“你这个推理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一个想休息的人不会每次伤好了都主动接任务,她会像某人一样找各种借口躲着不出门。”

    “您说谁?”

    “你说呢?”

    “您这人说话怎么老留半句?”席姮鼓起腮帮子,“直接说‘像你一样’不行吗?非让我自己猜,显得我很呆似的。”

    詹暄文瞥了她一眼:“你自己承认的,我没说。”

    “您明明就是在睁眼说瞎话!”

    “那我下次闭眼说。”

    席姮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脾气,原地跺了一下脚,刚欲还嘴,一抹慵懒的身影打着哈欠不紧不慢地晃了过来。

    看着文盼儿那副“刚睡醒顺便路过”的架势,席姮一愣:“你怎么现在才来?”

    “溪边那盆衣服还没搓完呢,唐师姐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这次估计也……”话音未落,文盼儿已顺手掀帘而入。

    少顷,那布帘复又晃动。退出来的步履略显局促,文盼儿面上散漫顿作凝滞,指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这次好像不太一样哈,掌门和裘首席都在。”

    茫然之色攀上眉梢,她低语声里续道:“以前唐师姐也常带伤回来,可每次回来都精神头十足,拉着我讲她在秘境里看见的东西,什么倒着飞的蝴蝶、会发光的蘑菇……”

    “围着人转的那种发光蘑菇?”席姮脱口而出,截断了她的唏嘘。

    愕然之下,对上的是文盼儿连连颔首:“对对对,你怎么知道?”

    “掌门告诉我的。”

    在不同人眼里,唐倦师姐竟有不同的面孔。席姮想起唐倦对自己说的那句“我不需要朋友”:到底是真的不需要朋友,还是单纯不想跟她做朋友?

    杂念方在心头打了个转,便被更实在的疑惑拂去。

    “我也去过很多秘境,为什么我没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席少主,你每次去秘境都走哪条路?”

    “当然是最近的啊,能抄近道就抄近道,能绕开妖兽就绕开妖兽……”

    话说到一半,席姮顿住了。

    文盼儿笑了一声:“唐师姐说,秘境里的奇珍异兽大多藏在岔路和险径里,你每次都挑安全的路走,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往昔历练过的一座座秘境自眼前浮现。确实,每次她都是掐着最短路径直奔目标,拿到东西就走,从来不往岔路多看一眼。

    灵光突现,福至心灵,席姮道:“所以唐倦师姐并不厌世,她只是追着妖兽跑,然后受伤了?”

    “差不多。”文盼儿挠了挠脸,“她每次受伤回来之后,心情都挺好的。”

    视线一转,撞上詹暄文的眼眸,席姮语调软下几分,透着真诚:“师尊,我觉得唐倦师姐可能需要一只灵宠,您让掌门给她批一只吧,省得她老去秘境里找野生的。”

    詹暄文幽幽道:“你手里不就有一只现成的?”

    席姮下意识摸了下纳戒,来财跑了之后还没回来呢。她略作思忖,便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不行,来财不能随便送人。”

    吐字之快,连自个儿都有些始料未及。要是来财听见了,估计得感动得几天不吃灵石,可惜它不在。

    詹暄文面上难得露出一些意外:“你还留着前任送的灵兽?”

    “师尊,您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我养来财养了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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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就跟蔚正阳没关系了……”

    她双眸微狭,目光在詹暄文脸上转了几转,平添了几分狐疑与戏谑:“等一下,您这是在吃醋吗?”

    “我没有。”

    “那您提蔚正阳干什么?”

    “询问事实。”

    “师尊,您询问事实的时候,为什么听起来有点酸?”

    “你的耳朵出问题了。”

    避开这扎人的话锋,席姮目光流转,在他那身绀蝶色长袍上打了个转,突然换了副狡黠神色:“师尊,既然您说‘你还留着前任送的灵兽’,那您怎么还穿着天工阁阁主给你做的衣服?”

    “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您说说看。”

    “天工阁阁主是男的。”

    席姮眼波盈盈一动:“所以呢?”

    “所以我没有跟他谈过恋爱,而你跟蔚正阳谈过恋爱还留着他送的灵兽。”

    她觉得他在偷换概念,但偷换概念这个词好像又不完全对,他只是把两件不太一样的事强行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然后说“你看,只是你有问题”。

    这是什么逻辑?

    席姮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话到嘴边只剩一句结结巴巴的:“来财是我凭缘分……呃,他送了之后我凭缘分养下来的。师尊,您明明就是在吃醋!”

    “我只是在确认事实。”

    “您这样会没有道侣的!”

    “修无情道,不需要道侣。”

    “那您确认什么事实?”席姮歪着头凑过去,试图捕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詹暄文薄唇紧抿,视线自那张欺近的俏脸上移开,落在了廊柱上。

    席姮却不肯放过他,硬是跟着他的视线兜兜转转,非要将那双躲闪的眼睛抓回来:“师尊,您怎么不说话了?”

    文盼儿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那个……唐师姐还在里面躺着呢,你们俩在这儿打情骂俏,是不是有点不太尊重病人?”

    “我们没在打情骂俏!”席姮指尖慌乱地掠过耳际碎发,又觉此举过分欲盖弥彰,索性双臂往腰间一叉,强撑出一副坦荡自若的架势。可惜,那滴溜乱转的眼珠子,早已将心底的虚火卖了个干净。

    “那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讨论哲学问题!”

    “行,那你们继续讨论哲学。我先进去陪唐师姐了,等她醒了我会跟她说,你昏睡的时候,席少主和詹长老在廊下进行了一场关于前任归属权的高深哲学辩论,你错过了很可惜。”

    “文盼儿你敢!”

    文盼儿已经掀帘钻进医馆了,帘子落下来之前她丢了一句:“放心,我会添油加醋的。”

    软布轻坠,气氛生出几分怪异。四目相对,又各自别过头去,二人背道而驰。席姮行出数步,终是按捺不住回眸瞥去,那一抹背影已渐行渐远。

    她错过了那一幕,他刚走出长廊时,抬手扶住了头,身子虚浮地晃了晃,好在另一只手撑住了廊柱。

    眩晕退去后,他直起腰将所有狼狈敛入眼底,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