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阳连身子都没挪一下。
“无事献殷勤,说吧,什么事。”
鲁红叶被噎了回去,倒也没恼,自顾自在火堆对面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她掀开木食盒的三层盖子,烤鸡的油脂香混着老白干的辛辣味,立马在夜风里散开了。
“你这人真没劲。”鲁红叶撇撇嘴,收起脸上的散漫,压低嗓音,“赵老狗疯了。”
秦阳挑了挑火堆里的干柴,示意她继续。
“就在一个时辰前,赵老狗拿着几瓶好酒去灌醉了我爹那几个手下,硬生生把大比的规则给改了。”鲁红叶身体前倾,紧实的胸口稍稍下垂,险些贴到秦阳身上,一字一顿,“原定的点到为止,直接改成了生死勿论的实战绞杀。”
秦阳微微扬眉,正好可以瞥见她剧烈起伏的胸膛。
“你想想他手底下那百十号人都是什么装备?而你们呢?除了那几十个刺头,剩下的全是连杀鸡都没见过的乡民!连件破皮甲都没有!”
“他这明摆着是要借大比的由头,趁机把你的人全歼了!”
说完,她直勾勾盯着对面的男人,想从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丁点慌乱,哪怕是皱个眉头也行。
没有,什么反应都没有。
秦阳慢吞吞地抬起手,捡起脚边的一根粗木柴,随手抛进火堆里。
砰的一声,火星子四下炸开。
“那就弄死他。”
鲁红叶愣住了。
她从小在军营长大,见过无数狂妄的将领,可没见过谁能在面临必死之局时,还能说出这种轻飘飘的话。
但这狂妄劲,偏偏极对她的胃口。
“好!够种!”
鲁红叶拍着大腿大笑起来,自来熟地站起身绕过火堆,更贴近秦阳跟前,“本姑娘早就看赵老狗不顺眼了!我跟你交个底,我今儿下午已经跟叶家那丫头设了赌局。”
秦阳闭上眼,把脑袋往树干上一靠,摆明了不想听。
鲁红叶根本不在乎他的冷淡,兴致勃勃地往下说:“她们全押了赵老狗赢,只有我,把我这几年攒的所有私房钱全押你赢了!你要是输了,本姑娘连买胭脂的钱都没了。你必须给我争口气,别让我丢人现眼!”
火堆旁的夜风带着凉意,秦阳依旧没吭声,呼吸平稳得吓人。
叽叽喳喳的,他权当旁边站了只会叫的鸟。
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反倒激起了鲁红叶的胜负欲。
她弯下腰,一张俏脸几乎贴到秦阳的侧脸,温热的呼吸吐在他的耳廓上:“喂,秦都头。你要是真能带着你那群新兵蛋子把赵老狗干趴下……”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轻笑一声:“本姑娘单独给你个大大的奖励哦。”
话音刚落,红色的身影已经轻盈地后退几步,隐入了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胭脂香气,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
七天之期,转瞬即到。
定戎营的演武场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诺大的场子周围被各个营的将士围得水泄不通,连树上都挂着人。正前方的点将台上,提辖鲁猛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十分难看。
临到头,出现这种浪费兵马的事情,他自然不会高兴。
这个赵都头,越来越没分寸了。
演武场中央画出了一个长宽各百步的方形大阵。
这是实战绞杀的场地。
出了圈算输,躺下起不来算死。
咚——咚——咚!
三声战鼓捶响。
演武场东侧的营门大开,赵都头披着一身厚重的山文甲,腰间挎着两把环首长刀,龙行虎步地跨入场中。
他身后,整整一百名精锐老兵紧随其后。
这些人全是跟着赵都头在关外砍过人的悍卒,每个人身上都套着半身铁甲,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制式钢刀。步伐整齐划一,甲片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脆响。
队伍刚一亮相,一股凛冽的杀气就弥漫开来。
全场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赵老狗这回是下了血本啊!连亲兵卫队都拉出来了!”
“废话!秦阳那小子前几天削了他的面子,换你你能忍?”
“听说大比规则改成生死不论了?秦阳今天怕是要被人剁碎了喂狗!”
“秦阳那一伙人连件正经兵器都没发吧?前几天我还看他们在那边旧校场搬石头玩泥巴呢!”
场外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全是在等着看秦阳笑话。
赵都头走到场地中央,一把抽出腰间钢刀,刀尖直指西侧那个始终紧闭的通道口。
“秦阳!时辰已到!滚出来受死!”
赵都头中气十足,嗓门极大。
一百名精锐老兵同时举起手中钢刀,齐声怒吼:“杀!杀!杀!”
声浪震天,不少靠得近的新兵都被这阵势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坐在点将台上的鲁猛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头问旁边的副官:“秦阳的人呢?还没动静?”
副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回话。
“回大人……西、西角校场那边派人去催了,大门封得死死的,进不去啊。”
鲁红叶站在鲁猛身后,咬着嘴唇望向西边通道,心里直打鼓。
那混蛋该不会真跑了吧?那她的私房钱岂不是全打水漂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西侧通道依旧毫无动静。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哄笑和嘘声。
“缩头乌龟!怕死就赶紧滚出大营!”
“哈哈哈哈!带了一群废物还敢叫板,现在连面都不敢露了!”
赵都头满脸得意,把刀插回刀鞘,冲着点将台拱了拱手。
“提辖大人!秦阳畏战不出,按照军法,理应立斩不赦!属下这就带人去把他抓出来!”
就在他转身准备带人冲向西角校场的那一刻。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从西侧高墙后传来。
全场的嘲笑声像是被人凭空掐断了一截,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转向西侧通道。
咚
咚
极其沉重的踏步声,从通道深处一下下砸在地面上,连带着演武场上的砂石都在微微震颤。
人还没露面。
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浓烈腥臭味,就顺着风直接拍在了全场人的脸上。
“呕——什么味儿!”前排的一个士兵捂着鼻子当场干呕起来。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血腥味,而是那种血水发酵了几天几夜的恶臭!
紧接着,西侧通道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秦阳赤着上身,肩膀上随意地搭着一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裳。他手里拖着那把屠穹刀,刀背摩擦着地面的青石板,带起一长溜刺耳的火星。
呲啦——
刺耳的声音重重敲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当他彻底走出阴影,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秦阳身后跟着的那一百号人,全变了样。
没有铁甲,没有制式钢刀。
这群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千奇百怪,有柴刀,有削尖了绑着石块的粗木棍,缺耳汉子手里甚至攥着两把血呼啦擦的杀猪铁钩。
最恐怖的是,这一百号人从头到脚全被一层厚厚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浆死死裹着!连头发里都结着血块。
那股直冲脑门的恶臭,就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一百个人,一百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场中央穿着光鲜铁甲的赵都头和那一百精锐。
没人说话,没人出声。
只有犹如野兽般粗重的喘息声汇聚在一起。
秦阳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破烂衣裳往地上一扔,脖子扭得咔吧作响。
他抬起屠穹刀,指着前面脸色已经大变的赵都头,咧开嘴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
“我身后这帮兄弟饿了七天,见什么都想咬两口。”
“今天这规矩改得好。”
“没死绝,谁也不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