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三面残像 > 9. 沉下去的人(上)
    第一卷·第九章:沉下去的人(上)

    雾气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达到最浓。

    江屿站在滨江路桥墩下方,江水在脚下流淌,发出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精密仪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栏的金属表面,锈迹在指腹下形成粗糙的纹理,像是一种只有他的身体才能阅读的盲文。

    身后五个人的呼吸声交织成复杂的和弦——苏琴晴的轻浅克制,沈灼的急促凌乱,白晨的微弱断续,白叙的平稳深长,陈牧的沉重压抑。六种等待,六种可能的结局,六种在真相与谎言的迷雾中唯一能够触及的物理性确认。

    "他来了。"白叙突然说,声音比平常干燥了一度,像是一张被突然拉紧的砂纸。

    江面破开。

    不是剧烈的 splash,是某种缓慢的、近乎仪式性的浮现。一个人影从水中升起,穿着深色的潜水服,面罩推至头顶,露出一张脸。

    江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但不是现在的他——是某种更加年轻的、更加瘦削的、带着某种他现在已经失去的决绝锋芒的。是视频中的江洲,是三天前在"沉钟"茶馆地下消散的那个江洲。但那个江洲手腕上有疤痕,而这个——

    这个江洲的手腕光滑完整,没有任何标记。

    "你迟到了。"江洲说,声音从水面上传来,带着被水过滤后的失真感,"十七分钟。我等了十七年,不差这十七分钟。但……"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微笑,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某种近乎痛苦的肌肉收缩,"但仪式感很重要。不是吗?"

    江屿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防御姿态——肩膀微收,重心后移,手指在护栏上收紧。这些细微的变化被江洲捕捉到,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烁了一下,像是一只正在评估猎物的猫。

    "你怕我。"江洲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与苏琴晴相似,但更加干燥,更加剥离,像白叙的声音,像那个消散的声音,像某种他正在模仿的、某种他正在试图成为的——"为什么怕?怕我是幻觉?怕我是你分裂出来的另一个人格?还是……"他从水中完全走出,站在石阶上,潜水服滴着水,在脚下形成深色痕迹,"还是怕我是真实的?怕我真的存在,真的等了十七年,真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水面上沉入水底,"真的想要取代你。"

    "你不是江洲。"江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江洲有疤痕。在手腕上。三厘米长。和所有幸存者一样。你——"

    "我没有疤痕。"江洲打断他,抬起右手,将袖口向上推了一寸。光滑的皮肤在雾气中呈现出某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因为我选择了彻底删除。不是抑制,不是锁住门,是拆掉房子。我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空白页。没有过去,没有记忆,没有自我。只有……"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湿润,像两口正在缓慢积水的井,但眼泪没有落下,像是被某种机制阻止了,"只有对'成为你'的渴望。只有对'浮上来'的执念。只有……"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像是要说很多话,但第一个音节出口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声哽咽,"只有饥饿。"

    饥饿。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江屿大脑深处的某个锁孔。他想起了账本上的记录,想起了"原型"和"副本"的标记,想起了那个在火灾后失踪的、presumed dead的、从未被找到的——江洲。想起了视频中那个与他一模一样但手腕上有疤痕的、那个更加年轻更加决绝的、那个选择了放弃选择、选择了让自己成为空白页的——

    但那个江洲,三天前在"沉钟"茶馆地下,被他拥抱,被他的"同时存在"所接纳,最终消散了。

    如果那个江洲消散了,那么眼前这个没有疤痕的、更加空洞的、更加饥饿的——

    是谁?

    "你不是副本。"江屿说,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像是一种指控,又像是一种确认,"你是……你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某种……"

    "我是实验的副产品。"江洲接话,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某种东西在剧烈颤抖,像是一张正在碎裂的面具,"江洲在火灾后确实幸存了。被李牧找到,被继续实验,被……"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移向陈牧,那双浅褐色的瞳孔中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被你的好医生继续研究。但实验失败了。江洲的记忆无法完全抹除,他的身份无法完全替换,他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水面上沉入水底,"他的自我,无法完全消除。所以李牧选择了另一种方案——"

    "什么方案?"

    "制造一个更完美的副本。"江洲说,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轻到近乎耳语,但又重得像是某种判决,"基于江洲的模板,但删除所有残留的记忆。删除所有可能的自我。删除所有……"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完全湿润了,但眼泪依然没有落下,"删除所有让他成为'人'的东西。只留下饥饿。只留下渴望。只留下对'成为原型'的——执念。"

    他说完这句话,向前迈了一步。近到江屿能够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江水的气息,是某种更加冰冷的、更加空洞的、某种类似于医院消毒水或者——

    或者虚无的气息。

    "我是第三代。"江洲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干燥,像白叙的声音,像那个消散的声音,像某种他正在模仿的、某种他正在试图成为的——"第一代是江屿,原型。第二代是江洲,副本,但保留了太多自我,实验失败。第三代……"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是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没有过去。只有饥饿。没有自我。只有……"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只有对'成为你'的渴望。"

    他说完这句话,转向苏琴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江屿注意到苏琴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久到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左手腕上的疤痕——

    "你爱她吗?"江洲问,不是问江屿,是问苏琴晴。或者说,是问某种他无法触及的、某种只属于江屿的、某种他正在试图夺取的——"你爱的是空白页。是可书写的容器。是某种你能够控制的、某种你能够塑造的、某种……"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水面上沉入水底,"某种你能够让他永远等待你的——'我等你'。"

    苏琴晴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像是要说很多话,但第一个音节出口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声——

    "不。"

    "不?"江洲的嘴角弯起那个弧度,某种正在缓慢碎裂的弧度,"那你爱的是什么?是他手腕上的疤痕?是他三天前划下的、某种试图与过去建立联系的——标记?还是……"他的眼睛移向江屿的手腕,移向那道正在结痂的红色痕迹,"还是你爱的是某种更加原始的?某种……"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某种距离,某种时机,某种信息披露的节奏,"某种对'同时存在'的恐惧?"

    苏琴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瞳孔剧烈收缩,像是一只突然暴露在强光下的猫。她的右手从疤痕上滑落,垂在身侧,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你……"她开口,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轻到近乎耳语。

    "我知道。"江洲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平静底下有某种东西在剧烈颤抖,"我知道你的纹身。知道你的疤痕。知道你在深夜醒来、试图想起你是谁的时候,用修复针在皮肤上画下的每一条线。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水面上沉入水底,"我知道你害怕。害怕'同时存在'意味着'不再特殊'。害怕江屿选择了让所有人同时存在,就意味着……"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某种距离,某种时机,某种信息披露的节奏,"就意味着他不再需要你的等待。不再需要你的'没关系,慢慢来,我等你'。不再需要……"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不再需要你。"

    "够了。"江屿说,声音从沙哑中恢复,像是一张正在缓慢重新拉紧的弓,"你不是来讨论她的。你不是来……"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某种距离,某种时机,某种信息披露的节奏,"你不是来取代我的。你是来……"

    "我是来让你沉下去的。"江洲接话,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轻到近乎耳语,但又重得像是某种判决,"不是死亡。是某种更加彻底的。某种……"他从潜水服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刀,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某种带有天线的、某种正在发出微弱红光的——遥控器,"某种让原型重新启动的装置。某种让'江屿'这个身份被完全抹除的——集体抹除的最终版本。"

    他说完这句话,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按钮。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是某种更加微妙的、更加古老的、某种正在将他的记忆重新还原为原始元素的——抹除。

    但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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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

    因为江屿不是一个人。他有江洲——真正的江洲,那个三天前消散的、那个手腕上有疤痕的、那个选择了放弃选择但最终被接纳的——记忆。他有苏琴晴,有沈灼,有白晨,有白叙,有陈牧。有所有愿意同时存在的人。

    "同时存在。"江屿说,声音从抹除的漩涡中挤出来,像是一块被过度压缩的冰块。

    "同时存在。"苏琴晴接话,声音从纹身的疼痛中挤出来,像是一棵正在经历某种风暴的树。

    "同时存在。"沈灼说,声音从表演的疲惫中恢复,像是一团正在经历某种淬炼的火焰。

    "同时存在。"白晨说,声音从沉睡的梦境中挤出来,像是一把正在经历某种磨砺的剑。

    "同时存在。"白叙说,声音从等待的孤独中恢复,像是一口正在经历某种雨季的井。

    "同时存在。"陈牧说,声音从赎罪的愧疚中挤出来,像是一张正在经历某种洗涤的——面具。

    六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种来自深海的、某种古老而沉重的语言,像是一种正在缓慢形成的、某种尚未完全确定的、某种介于真相与谎言之间的——

    誓言。

    但抹除没有停止。

    江洲——第三代的、没有名字的、只有编号的——看着这一切,嘴角弯起那个弧度,某种正在缓慢碎裂的弧度。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再次按下,红光更加强烈,某种更加古老的、更加无法化解的、某种正在试图将一切重新还原为原始元素的——

    "没用的。"他说,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轻到近乎耳语,但又重得像是某种判决,"你们的'同时存在'是基于情感的。是基于……"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水面上沉入水底,"基于某种脆弱的、某种可以被操纵的、某种……"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某种距离,某种时机,某种信息披露的节奏,"某种只需要一点点怀疑就能瓦解的——连接。"

    他说完这句话,转向苏琴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江屿注意到她的身体再次开始颤抖,久到她的右手再次无意识地摸向左手腕上的疤痕——

    "你怀疑过。"江洲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你怀疑过他的'同时存在'是否包括你。你怀疑过他选择让所有人同时存在,是不是因为……"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水面上沉入水底,"因为他无法选择。因为他害怕选择。因为他……"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因为他谁都不爱。只爱那种'不被选择'的安全感。那种……"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某种距离,某种时机,某种信息披露的节奏,"那种'我等你'背后的——控制。"

    苏琴晴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完全湿润了。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沿着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她的米白色针织开衫上,像是一朵朵正在绽放的、某种白色的——

    花。

    "我……"她开口,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轻到近乎耳语。

    "你害怕。"江洲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干燥,像白叙的声音,像那个消散的声音,像某种他正在模仿的、某种他正在试图成为的——"你害怕'同时存在'意味着'不再特殊'。害怕他不再需要你的等待。害怕……"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水面上沉入水底,"害怕他发现了你的秘密。发现了你……"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某种距离,某种时机,某种信息披露的节奏,"发现了你不仅仅是幸存者。不仅仅是被实验的孩子。不仅仅是……"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不仅仅是'妻子'。而是……"

    "而是什么?"江屿问,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

    江洲转向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雾气中呈现出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光泽——不是冷漠,不是饥饿,是某种更加完整的、更加真实的、某种近乎——

    悲伤的。

    "而是实验的延续。"江洲说,声音比平常轻了一度,轻到近乎耳语,但又重得像是某种判决,"苏琴晴不是被实验的孩子。她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某种距离,某种时机,某种信息披露的节奏,"她是实验的设计者之一。是……"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水面上沉入水底,"是道具师夫妇的学生。是……"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是把你和江洲交给实验的人。是……"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完全湿润了,但眼泪依然没有落下,"是'我等你'背后,真正的——控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