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先来看看这边吗?右边……右边那个兄弟不行了……”
一个腿上中箭的汉子哑声提醒。
另一边,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头儿撇了一眼谢媮的进程,迅速过来处理了这名情况更为紧急的患者伤情。
等谢媮脚不沾地地忙完这一切,走出伤兵营,居然已经到了半夜。
再一睁眼,居然又已经到了白天,给伤兵换药的时候。
谢媮:?!!这天变得也忒快了!
不是吧?
她不用休息的吗?
拉磨的驴子都不带这样使唤的吧?
下一秒她就不由自主地径直走到了那个似乎是负责伤兵营的军医老头面前:“俞医师,我想再要个帮手,不知可否?”
太好了,这可真是把她的心声也给说出来了。
那老军医捋着胡子,意有所指:“你要知道,军营等级森严,弱女子本就是累赘。是医术让你拥有了不可替代的价值。你想找的这位帮手,也同你一样,有这种能力吗?”
谢媮答道:“我会让她也拥有这种能力的,很快。”
自从她来到这伤兵营,就一直处在场景内。
她刚开始进来时那些伤兵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不信任,直到她用熟练的清创、包扎和正确的草药运用,稳住了几个危重伤员的病情,逐渐站稳脚跟后,她才算是赢得了那些人最基本的尊重和生存空间。
想来,这名帮手,应该也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谢媮在心底摸鱼暗自盘算着,又是机械式地忙活了一整天。
等她忙完这一切,再次走出伤兵营的时候,又是到了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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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准备踏出去的脚步一顿,又立马缩回,生怕一迈出去,眼睛一闭一睁,又重新变成了一个白天。
谢媮心有戚戚地抚了抚自己地胸口,抬头望着天上的那轮圆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不想再当牛马啦!!!”
不远处,有人拎着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蹬蹬蹬”地跑来,气喘吁吁地问:“吃马肉吗,小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牛马”谢媮一时间悲从中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
“不是同根的,那战马是北狄那边的,有几匹伤得太重救不活了,就干脆便宜我们了。”
是谢执。
他自暗处朝她奔来,起初只是快走,渐渐小跑了起来。
额角那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开,露出了他那干净的,带着少年气的眉眼。
微微向上扬起的唇角带着明媚的笑意,却是比月光还要亮上几分。
“古噜噜噜……”
不过,这美色在此时此刻还是没有美食对她的诱惑力更大。
谢媮吸了吸鼻子,那肉虽然被他用油纸包起来,却依然源源不断散发着肉香味。
她吞了口唾沫,咽下了那句马儿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它的肉肉。
嗯,这肉,可真香啊~~
“小姐,慢点吃。”
谢执从袖口里又变戏法儿似的变出了几个还温热着的土豆。
“你自己,”谢媮嚼嚼嚼,两腮鼓起的像是只仓鼠,“吃过?”,嚼嚼嚼,“了吗?”
“嗯,已经,吃过,啦。”
谢执学着她说话的语气。
“你那边...”谢媮顾着吃,倒也没计较他这学样的样子,嚼嚼嚼“过的还...”嚼嚼嚼,“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
“骗人!”
谢媮用脚趾头算算都能猜得出来,这谢煦刚到这地儿,还是亲爹被斩首,谢家流放来的罪犯,怎么可能有什么好待遇。
“说实话!”
谢媮气鼓鼓地抹了抹嘴巴,示意自己不吃了。
“不敢欺瞒小姐。”
谢执这才慢吞吞地开口,将他们这几天的遭遇缓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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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虽说他们跟着秦遥将军也算是打了场胜仗,可他们严格意义上来讲依旧是戴罪之身。
是囚。
谢煦和他被粗暴地推进一个破旧营帐。
帐帘掀开,里头混杂着各种汗臭和血腥气。
昏暗的光线下,几名囚卒懒洋洋地投来目光,带着赤裸裸地轻蔑。
但他注意到,那个坐在角落靠着破木箱、举着个破酒壶的老卒,才是最不寻常的。
那人头发蓬的像个草窝,布满了皱纹的面皮上,还有一道斜贯左眼、几乎将眼睛分成两半的狰狞旧疤。
这两相对比下,那只完好的右眼便显得格外锐利。
那老人的一条腿似乎也有些不便,走起路来的时候有些一跛一跛的。
刀疤眼老卒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葫芦中的酒,才正眼上下打量着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谢煦那张写满了“不惹事夜不怕事”的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满是嘲讽的笑意。
“啧,”老卒嗤笑一声,“还当自己是将军府的小少爷呢?”
他用那酒葫芦不客气地指了指帐外,“这里是阶下囚呆的地方,收起你那脾气,越是横冲直撞地的就越早死,听不懂人话的,干脆还不如趁早拖去外面埋了省事,剩的浪费老子的粮食!”
营帐里很快便响起几声附和的不怀好意的哄笑。
谢煦却并没有吭声,指尖却默默攥紧了他大哥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
良久,他抬起头,缓缓挺直了依旧带伤的脊背:“要我做什么吩咐就是,就一点,我要留着这条命,替谢家洗清冤屈,替父兄报仇雪恨,强大起来成为妹妹的依靠。”
少年的衣着单薄,在这严冬的季节被冻得嘴唇发紫。
那双曾在上京城中走马游街桀骜风流的桃花眼中,如今却已然带上了那如同雪原上野兽般的凶狠的光。
谢执很欣慰地看着少爷这些天的转变,同时也很担心。
这是大周的最北边,最前头镇守着本应是他们谢家镇北军的前锋营。
只可惜,自谢父被判刑后,余下的部下,树倒猢狲散。
原先这里的多数谢家军,有卸甲归田的,也有为了攀附权势另投明主的。
自他们到这儿面临的情境看来,大抵是没剩下多少仍对谢家留有善意的人了。
就在他过来伤兵营这边前不久,谢煦还被其他士兵刁难,被诬陷他不遵守军规,手脚不干净。
当时,他正蹲在营房角落清点今天刚领到的陈米,小心地把里头混进去的沙石拣出来。
虽然说这点粮食根本不够吃,他们分到的那份又总是最差最少的,但按着那道疤眼跛脚老头的话来说,能领到有的吃就不错了。
谢执本来还在盘算着去哪儿能载弄点儿吃食回来,就被后头一声嗓门巨大的呵斥声震了一跳。
“谢煦!”
他起身扭头看去,看见一高一矮两个兵油子一脚踢翻了他刚整理好的米袋。
接着,那高个子便冲着旁边的谢煦发难道:“敢偷老子的东西?”
说话间,他狞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抖搂出几块干肉,“从这个小贼的铺盖底下翻出来的!人赃并获!”
周围渐渐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兵卒,指指点点。
那矮个子趁机踹了谢煦的小腿一脚,让他不得不单膝跪倒在地。
“少爷没有偷,他不是那样的人。”
谢执盯着地上被踹翻的米,替谢煦辩解道。
“还少爷。这里哪里来的少爷,还当这里是京城呢?”
谢执还想说什么,却被谢煦拦了下来:“你说的对,这里没有少爷,我也早就不是什么少爷了。以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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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字便好。但这莫须有的罪名,我不认!”
“还敢嘴硬!”矮个子吐了口唾沫,“按军规,偷窃物资杖二十!”
二十军棍虽不能直接要了人性命去,但若是再加上在寒冬中严苛的苦役,和吃不饱饭的饥饿,那就很难说了。
那高个子伸手就来揪谢煦的衣领。
谢执刚想上前帮忙,却被谢煦一个眼神的示意停住:“不能还手,还手就是殴斗,罪加一等。”
就在这时,外头进来一人。
那熟悉清悦的嗓音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秦遥一身轻甲走过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谢煦的脸上。
那高个子立马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
“将军,您来得正好!这谢煦暗中偷盗营中物资,被我们抓个正着!”
这秦遥是如今钱虎将军的义女,虽同为武将,这钱虎本就同谢家极不对付。
自打谢家被抄家流放后,皇帝便将这秦遥从钱虎身边调来了这里,摆明了并不想让这谢家人在这里好过。
秦遥没理那高个子,抬手取过那块干肉,在指尖捻了捻。
“哪儿找到的?”
“就……就在他铺盖里!”矮个子抢着回答。
秦遥:“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
秦遥径直走到谢煦的铺位前。
那所谓的铺盖,其实就是一堆干草上铺了层破布。她用刀鞘挑开看了看,忽地冷笑一声。
“这干肉色泽新鲜,油渍未干。”
她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你二人今早负责的是何任务?何时回的营?又怎会恰好来搜他的铺盖?”
矮个子脸色一变:“我们,我们换岗回来……”
“换岗记录在哪儿?”秦遥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谁看见你们换岗了?”
周围鸦雀无声。
先前看热闹的人都缩了脖子。
秦遥走到谢煦的面跟前,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他。
“你来说。”
谢煦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我没偷。我今早一直在辎重营帮忙,回来后就在此分拣,许多人可以作证。”
她微微颔首,又转向那高个子。
“你说他偷肉,可这肉上的油渍还沾在你指甲缝里。栽赃都做不干净?”
那高个子下意识地抬手看向自己的指甲缝。
“可真是不经诈啊。”秦遥轻笑。
一瞬间,那两人的脸变得惨白。
“诬陷同袍,寻衅滋事,按军规该如何处置?”
那刀疤眼跛脚老头饮了口酒,从外头左摇右摆地进来,高声回答道:“杖三十,扣三月军饷。”
“拖下去。”
秦遥一挥手,她身后的亲兵立刻上前架起了那高矮个子。
话落,她又看了眼喝得红光满面的跛脚老头,“少喝点酒。”
人群悄无声息地散开。
秦遥这才低头看向谢煦,眉头微蹙:“还跪着做什么?”
谢执跟着谢煦,这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跪久了有些发麻。
那将军打量着谢煦被踢脏的衣裤和撒了一地的米,沉默片刻。
指着喝完了葫芦中最后一滴酒的刀疤脸老头儿,叹了口气:“下次遇到这种事,直接去找这个老头儿。忍气吞声只会更让他们得寸进尺。”
“找他有用吗?”谢煦忍不住反问。
“我说出口的话,自然是有用的。”
说完那句话,秦遥便继续转身朝外头走去。
半路她又停住脚步,侧头丢下一句。
“北狄的战马,有几匹治不好快死了,昨日的仗你们也有功,去领肉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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