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谢琰作为今日的赞者,身穿着一身黑中扬赤的玄端礼服。

    “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不过如是。

    既带着英姿勃发的少年意气,又不失翩翩佳公子的俊朗贵气。

    在检查完仪式所需的器物后,他快走了几步,正欲与几位前来观礼的老者交谈。

    因着她那还不满6岁的孩子,昨儿个兴奋得紧半夜还没睡着,今日在马车上就开始打起了瞌睡,这会儿已经在她的臂弯里睡熟了。

    她抱着娃儿走的慢了些,听得一旁有人匆匆喊着“借过”,抱着个长条的锦盒朝着谢煦的方向一溜烟儿地跑了过去。

    “谢煦,给你的冠礼贺礼!快看看喜不喜欢!”

    “七殿下?!!”

    她远远瞧着,原来这就是七皇子姜衍,早先听闻谢煦和这位交好,看起来倒是个没什么架子的。

    就是这身量瞧着瘦弱了些,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啊,就算再不受皇帝宠爱,也不至于克扣了吃食吧......

    那一头,谢煦接过锦盒后,立刻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

    锦盒内装着的是一把重剑,剑身黝黑,线条硬朗,一看便知并非装饰之物,是真正能上战场杀敌浴血的剑!

    谢煦刚想开口夸赞两句,一个挑剔又傲慢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哟~七殿下,您这礼送得还真是不错啊!!”

    只见锦衣卫指挥使赵肃的长子赵括,摇着一把描金折扇,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他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柄重剑,嘴角撇得老高,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

    谢煦绷直了唇角,他在学堂里就和这人不对付。

    就连一旁的谢媮也蹙起了眉。这人说话的腔调的确令人不喜。

    “既然今日是谢世子冠礼,大喜的日子,在下不才,一首拙作,特赠予世子,聊表贺意。”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煦脸上缓缓停顿,笑意更深了些。

    “谁言剑客真豪杰,只会舞刀弄剑诀,腹中诗书无一字,蠢笨愚钝似驴鳖。”

    若是说前头那句话还听不出明褒暗讽的意味,那后头这诗便是赤裸裸地明示了。

    七皇子姜衍瞬间涨红了脸,气得浑身发抖:“赵括!你......”

    他在宫中几位皇子中确实不出彩,可就算得不上皇帝的青眼,却也不是他一个锦衣卫的儿子便可以指摘嘲笑的。

    谢煦的拳头瞬间攥紧了,他虽然功课稀烂,但这诗里浓浓的恶意他还是听得懂的!

    “赵括!你大爷的......”

    他怒骂一声,下意识就想挥拳揍扁那张讨厌的脸。

    只不过,他刚向前踏出一步,手臂便被另一只有力而温热的手轻轻按住。

    是大哥谢琰。

    谢琰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到那首极具侮辱性的诗。

    他先是对着七皇子姜衍微微颔首,温声道:“七殿下厚赐,这柄剑沉稳刚毅,是利器,更是心意,我代舍弟谢过殿下。”

    接着,他目光才转向赵括。

    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赵公子雅兴,煦弟今日行冠礼,事务繁杂,若有酬和,不妨待礼成之后。届时,我再向赵公子请教诗文雅意。”

    他四两拨千斤,既全了姜衍的颜面,又轻易地将赵括的挑衅拨开,仿佛那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甚至暗示了“礼成之后”自有计较,反而让赵括一时语塞,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谢煦被大哥按住,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满脸通红,却不敢真的在大哥面前放肆动手,只能用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赵括,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赵括哼了一声,本想着借机发难,没想到却碰着个软钉子,扯开扇子低声嘀咕道:“父亲差不多也快到了。一群秋后的蚂蚱,看你们还能蹦跶多久。”

    冠礼刚过半,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暴的呵斥声和兵器碰撞的锐响!

    “你们干什么?!”

    “滚开!锦衣卫奉旨办差!”

    她站的位置距离门口不远,自然也看得极清楚。

    只听得“噗嗤——!”一声。

    站在最前面的那名锦衣卫,眼神阴冷狠戾,动作又快又准,手中绣春刀划出的下一秒,便是精准地割开了侯府护卫的咽喉!

    护卫喉间的鲜血如同泼墨般从颈间喷射出来,溅在那锦衣卫冷漠的脸和旁边洁白的积雪上。

    那人毫不在意地拿指尖揩了一下,垂眼看着给被他一刀抹了脖子的护护卫重重倒地,嗬嗬了两声,身体抽搐了几下后,便再无声息。

    就…就这么杀了?!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双腿在瞬间便软了下来!

    她靠在廊下的石柱旁借着力道,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好在孩子睡得熟,并没有惊醒过来看到这残忍的一幕。

    那些人,居然连一句警告都没有,就直接当众杀人立威!

    锋利的刀刃还在向下淌着血,领头的锦衣卫抬手并拢的食指和中指,微屈向前比了个手势。

    身后大批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手下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瞬间便控制住了侯府所有的出口要道。

    令人窒息的肃杀感,冲散了原本喜庆的氛围。

    “怎么回事?”

    “锦衣卫?他们怎么......”

    宾客们骚动起来,人人色变,下意识地向后退缩,挤作一团。

    谢煦脸上的懒散瞬间褪尽,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诧与错愕。

    大哥谢琰温润平和的神情也是一敛,眉心微蹙,面上虽仍旧维持着镇定,身体却微微前倾,先一步将弟弟自然地挡在身后。

    “圣旨到——!”

    谢老将军猛地站起身,只见为首的锦衣卫指挥使赵肃,手持一卷明黄圣旨,面色冷厉,在逡巡过全场宾客后,最后将目光定在谢骁身上。

    “镇北侯谢骁!”

    赵肃声音洪亮,带着不容有异的威严。

    “执掌重兵,非但不思忠君报国,反生豺狼之心!交通匪类,图谋不轨!”

    “朕尝闻尔在北狄,广布私恩,市名惑众,军中但知有帅,不知有朕!更兼心怀怨望,口出悖逆之言,暗藏僭越之物,其行可诛,其心当戮!”

    “着即褫夺谢骁一切爵职、勋号,查抄镇北侯府,一应人犯,即刻锁拿下狱!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轰!如同惊雷炸响!

    宾客们顿时乱作一团,惊叫四起,面无人色。

    谢骁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却又强撑着挺直脊梁,嘶声道:“赵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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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家世代忠良!你休要血口喷人!”

    赵肃充耳不闻,只厉喝,“来人!拿下!”

    锦衣卫不消片刻便如潮水般涌上!

    “慢着!”

    就在这时,一声清喝响起。

    是七皇子姜衍。

    “赵指挥使!依《大周律》及《锦衣卫条令》,凡拿问朝廷正三品以上官员,需持刑科签押之驾帖!驾帖之上,须明确所犯何罪,人犯名姓,并加盖刑部与锦衣卫印信!敢问指挥使,驾帖何在?可否出示一观?”

    赵肃眼皮一跳。

    这皇帝的七儿子不受皇帝老子的器重,就随便地被安置在了监察院这么个清流衙门。

    比起其他能触及实际军政大权的皇子来说,这小子就只领了个算不上正式差遣的“行走”,既没什么职位也没什么权利。

    可就这么恰好,他今日来得急,或者说,上面本就想打一个措手不及,程序上确有瑕疵。

    他强压怒火,厉声道:“事态紧急,涉及军国大事,本官奉的是上官急令!一切干系,自有本官承担!尔等还不速速拿人!”

    “指挥使此言差矣!”

    七皇子姜衍寸步不让,小小的个头身量反而提高了不少,“急令亦不可高于法度!无签押驾帖,便是程序有缺!老师,你觉得我说的可对?”

    那被七皇子称作老师的,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顾砚声,兼翰林院侍讲学。

    年纪轻轻却已是声名在外,这人说得好听点是为人正直,说难听点便是不懂变通和人情世故,身份清贵且不涉党争,是实打实的刺头一枚。

    “不错,指挥使所言之上官急令,可能代表圣意?若无明旨,仅凭指挥使一人所言,便擅抄侯府,此乃越权!下官位卑,却掌风闻奏事之权,此事若不清不楚,下官必据实直奏天听!还请指挥使三思!”

    “你!你们!”

    赵肃气结,没想到这人如此难缠,句句戳在要害上。

    他若强行拿人,这姓顾的真的闹到御前,即便侯府有罪,他这程序不当的过错也跑不了,必定惹来麻烦。

    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顾砚声,“顾佥都御史,是要铁了心阻挠公务,包庇嫌犯了?”

    顾砚声毫不退让地回视,“并非阻挠,只是请指挥使依律行事!要么,请出示驾帖!要么,请指挥使立刻去刑科补办签押手续!否则,今日下官绝不敢坐视朝廷法度于此崩坏!”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锦衣卫们手握刀柄,看向赵肃,等待命令。

    宾客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赵肃额头青筋跳了跳,若他坚持拿人,就算日后侯府定罪,他今日这“违律”的行为也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

    他忍了忍,扭头出门前还是对着七皇子姜衍破口大骂道:“蠢货,与锦衣卫为敌有什么好处?”

    也是,明知自己不受宠,在宫中就没什么存在感,在这儿出个什么风头。

    几个其他的皇子不是忙着讨好皇帝,就是互相勾心斗角拉帮结派忙着夺权,估摸着都是得了风声才没来这血雨腥风的冠礼。

    他倒好,来便来了,居然还敢替谢家出声,不怕触了皇帝老子的霉头。

    都说天家无父子,个个都近于算计,倒独独出了个他这个讲义气的异类。

    而就在赵肃前脚准备踏出谢家大门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