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谢媮的脑中一阵翁鸣。

    仅管意识还处于一片混沌之中,手指却是最先蜷起,动了两下。

    正当她准备抬手揉一揉那胀痛的太阳穴,却听得耳边一阵逐渐清晰的“哗啦啦”的锁链声响。

    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她迷茫而又愕然地望向手腕上那沉重的枷锁镣铐。

    “我这是在哪儿?”

    谢媮扫了一眼四周,被铁栅栏围起来这个空间这并不大。

    这又冷又湿的屋子内味道并不好闻。除了上方开了一扇隐约能窥见天日的小窗。

    这里似乎常年都无法被太阳照到,霉味混合着血腥味。

    包括这身穿着的灰色麻布衣服,上头的字也无一不在告诉她——

    此刻,她是一名阶下囚。

    “我这是......是穿越了吗?”

    “系统?系统?”

    她试着在脑中呼喊了几声,又拖着沉重的脚步在东南西北各个方位喊了七八边,最后一屁股坐回唯一那块儿铺了茅草的地方,依旧不死心地喊了一句。

    “弹...幕?”

    她又使劲搓了搓眼睛,连带着锁链又是一阵哗啦啦地响。

    很好,还是什么字儿都没有看到。

    谢媮仰躺在茅草堆里,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靠,要是知道学了那么久,结果居然是这么个狗屎的…”

    “靠,那时候我怎么就没带内科学呢,拿它挡在胸前那一刀下去,估计也就能捅到个序论吧…”

    “靠,这辈子再也不碰医了,去他大爷的生理生化病理药理,去他大爷的三羧酸循环和糖酵解的关键酶!”

    “姥子要把脑子清空了,这辈子再也不会碰医了,姥子学你大爷的年轻人最重要的就是学习!!”

    她翻了个身,吸了吸鼻子,“好歹救了那么多病人,怎么着也得有个积分商城让我能兑换几个道具吧?”

    话落,墙壁上方狭小的窗口处落下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嚷着。

    她一个鲤鱼打挺,蹭地一下就直起身来,目光囧囧地望向窗口,试图沟通道:“啾啾啾.....”

    “娘,她这是怎么了,好吓人啊......”

    隔壁牢房的一小孩儿看着她那模样,害怕又好奇地趴到了那妇人的怀里,又掰着手指头缝儿往外瞧。

    “这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诶……”

    那妇人叹了口气,看着隔壁谢媮那头发凌乱,面容憔悴,但双目有神,口中振振有词的模样,怜悯不已。

    “娘,我们为什么都会在这里啊?今天不是要去参加谢煦哥哥的冠礼的吗?”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那妇人喃喃道。

    明明早上还是那样的好光景,可才不过几个时辰,却已是换了一副颜色。

    谢氏本就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寒门出不了几个贵子,他们也不是凭着科举晋身的书香门第。

    谢氏的显赫地位,完全由五代人,近百年来实打实的血战与牺牲铸就的。

    谢家世世代代镇守在大周的最北部,对抗着强大的北狄人。

    谢老将军还在世时,还曾亲率八百铁骑突袭北狄王庭,生擒北狄王的小儿子,更是一度将边境向北推进了三百余里。

    而其麾下的“谢家军”,是大周最精锐的铁骑。

    八年前,先帝还在位时,曾有过一次大规模的秋猎。殊不知林中混入北狄人的细作与他们故意引入的猛兽,引发了一场大乱。

    就在先帝身陷险境之际,时任参将的谢骁,率数十人拼死护主,深受重创,硬生生将先帝从虎口下抢回。

    此役中,谢骁的一位兄长和三位堂弟为护驾而战死。先帝感念其恩,加封谢骁为“镇北侯”,世袭罔替,恩宠极盛。

    然,当今皇帝却并非雄才大略之主,性格多疑且敏感。

    自他登基以来,皇帝不断以“恩宠”之名,将谢骁长时间留在京城,明升暗降,逐步削减其直接兵权,甚至安插亲信接管了大部分军务。

    她们家作为谢家的旁支,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家族中其实也有不少人,劝过谢大将军激流勇退。

    可谢骁却认为,谢家一门俱是忠良,天地日月可鉴,皇帝又有何可疑心。

    这忠臣良将不知道的是,谢家军的强大战力,谢氏一族在军中乃至民间的极高声望,都让小皇帝夜不能寐。

    边陲的街口小儿都只识大周战神谢骁,却不知这大周的天子是谁。

    笑话,谢骁是大周战神,那坐在这龙椅上的他,这个真龙天子还算什么呢?

    谢家的功,早已到了赏无可赏,封无可封的地步。

    既已无可赏,无可封。那么接下来,谢氏,会不会想要的,便是这至高无上的皇位了呢?

    谢家的旧部、门生,乃至受过恩惠的将领遍布全大周各军镇。许多中级将领都是谢氏一族提拔起来的,他们对谢家的感情,有时甚至远远深于对京中皇帝的敬畏。

    这种庞大的、以个人威望和情谊维系的关系网,是皇权最为忌惮的东西。

    皇帝怎么会不担心一旦谢家有不臣之心,振臂一呼,大周即刻便能易主呢。

    只是......谁没想到,皇帝会挑在这一天动手。

    多日不见太阳的阴天,终于在正月十八这天放了晴。

    阳光洒在未化的积雪上,折射出耀眼光芒。

    而比这雪光更引人注目的,是镇北侯府门前车水马龙的盛景。

    府门前,人声鼎沸。

    有衣着华丽者谈笑风生,也有简装出行,风尘仆仆赶来的宾客。

    家仆的唱喏通报声与寒暄声交织在一起,显得热闹非凡。

    侯府朱漆大门上方,是先帝御赐的紫檀木匾额,御笔亲提,錾刻填金的“镇北侯府”四个大字,彰显着这座府邸主人的功绩与地位。

    而这,是谢家几代人用血与命换来的。

    门前那两尊汉白玉石狮,更是雕琢的惟妙惟肖,那怒目圆睁之态,透着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

    而檐下悬挂着的硕大的喜庆灯笼,和着从门楣两侧垂下着微风轻轻飘动的红色绸缎,恰到好处地柔和了原先的肃杀之感。

    府墙内外,积雪早已被扫到了道路两侧,露出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头甚至细心撒上了一层防滑的粗砂。

    因着今日宾客众多,府门两侧侯府自家的护卫稍稍站远了些。

    可仅管如此,他们却并未松懈,精神抖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和周遭的环境。

    这些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与天子脚下的京兵大不相同,他们大多肤色黝黑,轮廓刚硬,像是把锋芒毕露的钢刀,眼底藏着的是那股子真正上过战场血气。

    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一切繁华,都如同那阳光下的积雪,只不过是看起来璀璨耀眼罢了。

    不过,这也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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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她看了眼此刻在隔壁狱室内除了华服,散了髮髻,灰扑扑地像是朵跌入泥中将将枯萎的娇花。

    明明在昨日,她才一跨进侯府大门,便被这站在不远处明媚亮眼的姑娘吸引了视线。

    海棠红的织金锦袄裙衬得她肤色雪白,袄身处点缀着的金线和彩丝隐隐透出点她这个年纪的娇俏可爱。

    因着天气寒冷,外头还罩了件同色的缎面绣花斗篷。

    帽沿处镶着一圈白狐狸毛,与袄裙领口、袖口和衣缘处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狐狸毛相呼应,将她的小脸衬得更是如玉般精致。

    灵动却又不失贵气。

    “妹妹!”

    一抹矫捷的身影像是一尾游鱼般穿过来来往往忙碌的丫鬟小厮和一众攀谈交流的宾客,呼啦啦带起一阵冬日的风。

    “谢煦!”小姑娘声音清脆,带着点埋怨,“冷死啦!”

    “没大没小。”

    不过,看着她那张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谢煦极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手心的温度,随即便将其揣进了自己那宽大但还算暖和的袖子里捂着。

    “穿得这般厚实,怎么手还这样凉?”他嘴上嫌弃着,语气却透着关心。

    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侍从小侍卫上前一步:“主子,手炉备好了。”

    谢煦一把接过那錾花铜手炉,先在自己掌心试了试温度,确认不会过烫,这才稳稳地塞进谢媮手里。

    “抱好了,暖暖手。一会儿行礼且站着呢,别冻僵了后头再找母亲哭鼻子,我可不管你。”

    他嘴上说着不管,却抬手替她将狐裘斗篷的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更严实地护住她的耳朵和脸颊。

    铜手炉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让谢媮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咪。

    “谢谢二哥!还是你想着我。”

    她仰起脸,冲谢煦甜甜一笑,这下也不连名带姓一块而叫了,“哥,你今儿个穿的这衣裳比平日里的好看!”

    谢煦今日穿着的这一身玄端礼服用的是缎制雀纹云锦料,在冬日的阳光下流淌着低调而润泽的光华。

    只不过这华贵而又庄重的服饰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多少有些吊儿郎当。尤其是,那嘴角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懒洋洋笑意,还是太违和了。

    “废话,小爷我穿什么都精神。”谢煦得意地一扬下巴,那股劲儿又回来了。

    都说谢煦是这京中出了名的浑不吝,学业一塌糊涂,在学堂是让夫子头痛不已的存在,捉弄先生、逃学旷课更是家常便饭。

    性格跳脱,油嘴滑舌,招猫逗狗,惹是生非。

    唯一的“优点”大概也就是长得俊俏,嘴甜会哄人,只要他想,分分钟就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就譬如此刻,谢媮摸着暖炉,谆谆开解:“二哥,你都要行冠礼了,也该像大哥那样成熟稳重些了。家里早些时候给你定的那门亲,你也知道的。等冠礼一过,娘和父亲便打算挑个好日子上门提亲去。”

    “知道啦知道啦。”

    谢煦稍稍站直了些,虽是应着声儿,但显然没把谢媮的话真正听进去。

    估摸着这浑不吝此刻心里想的,十有八九是等仪式结束,好早些去找他那帮狐朋狗友炫耀这身行头,或是琢磨晚上去哪家新开的酒楼尝鲜。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不知怎的,这两兄弟不仅长得不相像,就连性格也是一个天一个地儿,人和人之间的差异,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