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接话。
广志国眼睛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身上。
广自文。
广德茂的堂弟。
“自文,你先说。”
广自文脖子一梗,站了出来,唾沫星子横飞的就直接开炮:“大爷!那姓林的把德茂哥弄进去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广家啥时候吃过这种亏?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他一开口,立刻有人附和。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一个外来户,凭啥在咱们石头村作威作福!”
院子里再次嘈杂起来。
广志国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们这群人说话。
“说完了?”
等这群人的消停了,广志国才开口说道,“说完了,就听我说。”
随后,广志国就把自己去村委会跟林东的对话,掐头去尾,只挑重点说了出来。
“……村口修路,山上平地,都要人。姓林的说了,活儿,优先包给咱们广家的人干。”
“工钱,一天一百五,日结。”
话音刚落,人群像被丢进一块石头的池塘,瞬间炸开。
“一天一百五?”
“真的假的?现在出去打零工,也就这个价了!”
“日结?那敢情好啊!”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汉子们这会也不说话了。
毕竟他们也不傻,跟谁犯浑,还能跟自己的金主爸爸犯浑不成?
他们闹事也是为了钱吗?
广德茂在的时候能带着他们捞油水。
现在广德茂进去了,他们就断了财路。
林东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声音。
广自清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满脸急色的冲着广志国说道:“大爷,这个林东可不是好人啊,他都把德茂哥给送进去了!我们要是接了他的活,村里人怎么看我们?德茂哥出来不得戳我们脊梁骨?”
这话一出,刚才脸上有些意动的广家人也不说话了。
毕竟广德茂都进去了,你这个时候跳出来上赶着,不是身上就有嫌疑了么?
广自文更是跳起来嚷道:“就是!照我说,咱们就应该跟这个林东斗到底,我倒要看看,这个林东有什么本事跟我们广家斗!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广志国终于正眼看向广自文,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阴阳怪气地说道,“可以啊。那之后这个村长,你来当呗?”
广自文愣住了,张着嘴没说话。
广志国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这样,广自文,我也不说你。从今天起,你一个人,负责起院子里所有兄弟,还有他们一家老小的吃喝用度。只要你能顾上,之后,整个广家你说啥就是啥,我这把老骨头第一个听你的。”
这下,广自文彻底熄火了。
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梗着脖子,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负责整个广家?
他要是有这么大本事,之前村支书还能轮到广德茂?
他那点家底,不够这帮人塞牙缝的。
见广自文蔫了,广志国才把目光重新投向众人,提高了一些声音,说道:
“都给我听清楚了!”
“现在扶贫是国家的政策,是大势!谁也挡不住!他林东是上面派下来的,你跟他斗?你那是跟国家斗!”
“再说了,这扶贫也是对我们大家好的事!我们不想和林东合作,不过是因为他把广德茂送进去了。可是你们别忘了,这修路的钱,平整土地的钱,是林东他自己掏腰包吗?”
老头子顿了顿,伸出手指点了点众人,开口说道:
“那是国家的钱!”
“是我们石头村的钱!是我们每个人的钱!”
“我们不要,这钱就会烂在地里吗?不会!”
广志国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姓林的会去找王二麻子他们干,会去找外村人干!活儿照样干,钱照样花出去!最后项目成了,功劳是他的!钱,进了外人的口袋!”
“你们一个个的,就愿意守着那点可怜的脸面,在家喝西北风,看着他林东在咱们村里吃香的喝辣的,年底开上小汽车,住上小洋楼?”
“你们希望林东在石头村越过越滋润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此时在院子内的广家所有人都说不出来话了。
对啊!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受穷,让他林东出风头,让外人赚我们的钱?
广自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不希望!”
看见广自清松嘴,周围的广家人纷纷松了口气,大声的附和道。
“对!不能便宜了那小子!”
“妈的,这钱本来就该是咱们的!”
“干!为什么不干!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
刚才还同仇敌忾要跟林东死磕到底的众人,现在纷纷调转枪口开始轰击林东,仿佛林东刚刚从他们碗里拿出去什么东西一样。
他们要去干活,不是为了帮林东,而是为了从林东手里把本该属于自己的钱“抢”回来!
广志国看着这一幕,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事儿,成了。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烟枪,装上烟丝,点着火,美美地吸了一口。
还得是老头我有办法。
不过那个林东也不简单,看起来混不吝的,真惹恼了他,自己这群广家人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既然大家都想通了,那就定下来。”
“自清,你脑子活,去把愿意干活的兄弟们都统计一下,分好组。明天等我信儿,直接带人去村委找林东。”
“自文,你小子浑归浑,但讲义气,能压得住事。你负责监工,活儿必须干得漂亮,不能让人家挑出毛病。谁要是敢在工地上偷奸耍滑,给咱们广家人丢脸,你直接给我抽他!”
被点到名的广自文和广自清都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兴奋和感激。
大爷这是给了他们台阶下,还委以重任。
这下,面子里子都有了。
“放心吧大爷!这事儿包我身上!”广自文拍着胸脯大声的说道。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狂热起来。
广志国又抽了两口烟,站起身,将烟枪别回腰间,背着手,慢悠悠地离开了院子,留下身后一片热火朝天的讨论声。
“后生可畏啊……”
出了院子,广志国喃喃自语的说道,抬头眼神复杂的望向村委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