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翔生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解释?
怪不得人家能做主任呢,就这嘴皮子,要自己来自己也来不了啊!
广志国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点,但依旧紧绷着,冲着林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道:
“油嘴滑舌。”
“是不是油嘴滑舌,您心里清楚。”林东继续说道,“您要不是石头村的‘老家伙’,您家那些儿子媳妇,能听您的,今天把扶贫物资收下?”
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既点明了广志国在家的绝对权威,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广志国的脸色明显松了一下。
他沉默了半晌,将手里的旱烟杆往地上一顿。
“哼,收是收了。”
“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明白。”
“您说。”林东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那些米面粮油,我们家不能白要。”广志国抬起头,认真的说道,“等秋收了,粮食卖了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村里。”
“我们广家,不欠人情,更不欠国家的。”
林东笑了。
没接广志国的话,而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冲广志国开口说道:
“广叔,外面冷,进屋说。”
“这事儿关系到全村,咱们得坐下来,好好合计合计。”
陈翔生见状,连忙把门拉得更开,也是冲广志国劝道:
“对对对,叔,快进屋,快进屋暖和暖和。”
广志国攥着旱烟杆,眼神在林东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这才冷哼一声,说道:
“哼。”
广志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响,终究还是抬脚迈进了门槛。
陈翔生松了口气,跟在广志国身后进了屋。
林东亲自从暖水瓶里倒出开水,给广志国泡了一杯浓茶。
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在石头村,也没有更好的了。
将搪瓷缸子放在广志国面前,林东诚恳的开口说道:
“广叔,刚才在门口,是我不对。”
“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急起来就嘴快,您别往心里去。”
“我给您赔个不是。”
说着,林东竟然真的略微弯下了腰。
这一下,不光是广志国,连旁边的陈翔生都愣住了。
这可是上面派来的干部,是主任!
竟然给一个村里的老头子鞠躬道歉?
广志国端着茶缸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本来他是有一肚子火的,结果看着林东这态度,也是一时之间不好发出来了。
毕竟,他这一次来,主要就是想要和林东这边议和的。
“行了。”
广志国闷声闷气地开口道,将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说道,“我还没那么小气。”
“广叔,您这话说得敞亮。”
林东顺势拉过一张板凳,冲着广志国输出一个大拇指,咧嘴笑道:“不愧是石头村的村长,看看,这格局就是大!”
“广叔,我来石头村时间不长,很多事都是两眼一抹黑。”
“您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德高望重,比我看得清楚。”
“您给说道说道,这石头村,往后到底该咋走,才能让大伙儿都过上好日子?”
林东的这番话可算是说到广志国的心坎上了。
他一辈子都生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比任何人都希望石头村能好起来。
可他同样不信任外来人。
尤其是林东这种说话好听的城里干部。
“你个城里来的娃娃,跑来问我一个土里刨食的?”广志国斜了林东一眼,嘬了一口旱烟,说道,“你们不是有政策,有文件吗?照着念不就行了?”
这话说得全部都是讽刺了。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东不以为意的说道,“文件上只写了石头村人均收入低,土地贫瘠。可没写村里的路为什么三十年都没修过,没写为什么年轻人宁可出去打黑工,也不愿意留下来。”
“更没写,广德茂是怎么贪污苹果园的补助款的。”
最后这句话,林东说得很轻。
却像一颗炸雷,在广志国耳边轰然炸响。
老人捏着旱烟杆的手猛地一抖。
“你……”
广志国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广叔,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林东的目光平静的看着广志国,开口说道,“但怨气不能当饭吃。广德茂已经进去了,外面的人还得过日子。”
“石头村穷了太久了,再这么下去,不出二十年,这村子就没了。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地都种不动了,等我们这辈人没了,这里就是一片荒山。”
林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广志国的心口上。
这些话,也是他夜深人静时想过的事情。
他何尝不知道村子正在慢慢死去?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是个快入土的老头子。
广志国沉默了。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把旱烟袋里的烟丝一点点掏出来,又一点点摁进烟锅里。
屋子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广志国才把填好的烟杆凑到嘴边,哑着嗓子开口说道:
“现在……村里对你意见没那么大了。”
“就是跟德茂走得近的那几家,心里还有疙瘩。”
你个老家伙,终于松口了啊!
林东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的继续问道:“哪些家?”
广志国没说话,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林东一眼。
林东瞬间明白广志国的意图,这是让自己不要逼的太紧。
“我明白了。”
林东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强硬的开口说道:
“广叔,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石头村的扶贫工作,是国家定下的任务,必须进行下去。”
“不可能因为几户人家反对,这事就不做了。这,绝无可能。”
“广叔,我还叫你一声叔。”
林东站起身,看着广志国椅子顿的说道,“你如果不想看着村里跟德茂亲近的那几家,最后落得个全村都富了,就他们还穷得叮当响的下场,你最好现在就去跟他们说说清楚。”
“让他们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
这番话,已经近乎于威胁了。
广志国猛地抬起头,等着眼珠子看向林东:
“你!”
“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手里的旱烟杆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