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林东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说实话,林东心里其实非常理解张所长的做法。
毕竟在面对强权的时候,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再说了,人张所长都有老婆孩子了,他林东也总不能按着扭头强喝水吧。
张所长的退缩,反而从侧面印证了事情的严重性。
一个区区农业局局长钱得光,还不至于让一个所长闻风丧胆。
钱得光背后的人,才是让张所长忌惮的关键。
能把手伸进县里的重点绿化项目,还能把招标流程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能量,至少也是县委常委那一级。
这一次林东并没有找周为民,并不是因为周为民不可信,而是因为周为民的性子他比较清楚,属于那种刚正不阿的,如果知道这件事情,恐怕当时就去找县委书记理论去了。
林东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王涛那边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现在县里估计已经有人知道这件事情了。
但关注归关注,目前来看,没人会轻易下场。
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盟友。
县委书记,曹志明。
如果曹志明能够给他他推荐个人,那就好了。
至于怕不怕麻烦曹志明,林东根本没去想,开玩笑,这可是政绩,这件事要是做成了,对于曹志明往上走那都是能帮上忙的。
想到就做。
林东一脚油门,面包车发出一声轰鸣,调转车头,朝着县委大院驶去。
林东来到县委后,直接去曹志明的办公室敲门。
可却没人回应。
旁边办公室出来一个年轻人,看到林东,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
“同志,你找谁?”
“我找曹书记。”林东客气地笑了笑,说道,“我是石头村的林东。”
年轻人一听是林东,态度立刻热情了不少,显然是听过林东的名字,“原来是林主任,曹书记去市里开会了,今天估计回不来。”
开会了?
林东心里咯噔一下。
早不开晚不开,偏偏这个时候去开会?
林东压下心头的疑虑,脸上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道:
“行,那我改天再来。”
离开县委办公楼,林东坐回自己的面包车里,一时间有些茫然。
唯一的突破口曹志明不在,这就让林东有点难受了。
关键是现在林东这边还等不起。
对方既然敢做空壳公司套取项目资金,就说明他们的关系网不弱。
拖得越久,对方准备越充分,销毁证据的机会就越大。
怎么办?
林东发动汽车,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开着。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车窗外是县城的烟火气,车窗内却是一片萧索。
必须找到新的切入点。
既然从上往下查暂时行不通,那就……从下往上?
石头村。
对,回石头村。
林东眼神一定,方向盘一打,朝着村子的方向开去。
他需要和陈翔生聊聊。
陈翔生好歹也是陈家的掌舵人,年轻的时候也没少往县城跑,或许,他能给自己一点建议。
石头村村委会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灯,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陈翔生不在。
林東也不急,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夜里的山村很安静。
烟雾缭绕中,林东整个人的思绪纷飞。
张所长那边虽然退了,但是他手里的证据也正是自己想要的。
必须想办法拿到手。
可张所长现在是惊弓之鸟,自己直接去要,他肯定不敢给。
这事得想个万全之策。
一根烟抽完,又续上一根。
直到月上中天,远处才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
陈翔生回来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里,看见坐在黑暗中的林东,吓了一跳,张嘴说道:
“林主任,你啥时候回来的?坐这儿咋不出个声,吓我一跳!”
陈翔生满面红光,走路都有点飘,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
几步就来到林东面前,一脸惊喜的开口说道:
“林书记!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林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好奇的问道,“陈叔,什么喜事?难不成你捡到钱了?”
现在这局势竟然还有能喜事发生呢?
“比那还高兴!”陈翔生一拍大腿,激动的说道,“广家那帮人!服了!今天下午,他们把咱们的扶贫物资全给收了!”
“我亲自带人送过去的!米、面、油,一样没少!我下午就在那儿帮着发东西,后来广家老大非拉着我喝酒,一直喝到现在!”
林东也愣住了。
广家,一直是他在石头村扶贫工作中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尤其是那个当家的老头子广志国,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油盐不进。
之前送东西去,次次都被他拿着扫帚给打了出来。
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林东满心诧异地开口问道:“真的假的?广志国那个老家伙没拦着?”
话音刚落。
林东就看见面前陈翔生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陈翔生冲着林东,拼命挤眉弄眼。
“后……面……”
下一秒,从陈翔生身后,走出来一个黑着脸的老头。
正是石头村的村长广志国。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褂,手里捏着一杆长长的旱烟。
林东看着突然出现的广志国,饶是脸皮不薄,也是觉得有点尴尬。
陈翔生站在两人中间,整个人。
完了,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他好不容易才说动广志国过来,结果人还没进门呢,他俩就当面蛐蛐开人家了。
谁知道林主任嘴这么快。
这下好了。
林东看着广志国,脑子飞速运转。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抬头看向广志国,谄笑着开口说道:
“广叔,您来了。”
广志国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旱烟杆捏得更紧了,抬脚朝着林东的方向走了一步,说道:
“林书记。”
“我这个老家伙,当不起你一声‘叔’。”
这就是生气了啊!
陈翔生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林东却笑了。
“广叔,您别误会。”
“我刚才说您是‘老家伙’,不是骂您。”
广志国眉头一挑,黑着脸没吭声。
“在我们老家,‘老家伙’这个词,是说一个人有本事,有阅历,镇得住场面。”林东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胡诌,开口说道,“一般人,还担不起这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