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广德茂说什么,他都不搭理。
广德茂这下是真慌了。
为了修通村里那条出山的路,他今年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县里。
好不容易听说农业局有一笔专项资金,正削尖了脑袋想找机会跟这位钱局长搭上线。
结果线没搭上,直接用板凳给人家开了瓢了啊。
这路……这路还修个屁啊!
钱局长不给他穿小鞋都算是祖上烧高香了!
目光落在林东身上的时候,广德茂顿时眼前一亮。
局长不搭理自己,自己求求他身边的人,指不定有用。
于是广德茂又低声下气的抱着林东的大腿说道:
“这位小兄弟,你帮我给局长做做思想工作啊!我们..我们石头村,可不能不修路啊,不修路,村民们去外面太难了!”
林东从广德茂一进来时,眉头就一直紧锁着。
因为直到现在,广德茂身上那股白酒发酵后的味道依然浓烈,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清晰的闻见。
由此可见他中午喝了多少酒。
一个村官,大中午的喝这么多酒,那对么?
林东不动声色地想把腿抽回来,却被广德茂死死抱住,大喊道:
“林书记!我不是个东西!我混蛋!”
广德茂看林东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急得抬起手,“啪!啪!”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抽在自己脸上。
“我该死!我喝了酒就不是人!您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您能帮我跟钱局长求求情!”
“小同志!我广德茂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是……可是我们石头村的路可不能不修啊!全村的人就指着那条路把山货运出去,换点活命钱啊!您帮帮忙,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山里人,帮我给钱局长求求情吧!”
这句话就是典型的道德绑架。
将自己的过错,和石头村的贫困挂钩。
言下之意就是:你如果今天不帮我求情,导致钱局长发怒,路修不成了,那你就是石头村的罪人,到时候整个村都得埋怨你。
听到这里,林东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个广德茂!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这里抖机灵。
看来,这石头村的村支书,不是个只懂喝酒打人的莽夫啊。
林东想把腿抽回来,但广德茂的力气大的惊人,一时半会林东根本抽不开。
“小同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广德茂涕泗横流的对着林东说道。
旁边,沈青禾看着这一幕,站在那里耸着肩膀直乐。
“你先松手。”
林东皱着眉对着广德茂说道。
“我不松!您不答应我,我今天就长您腿上了!”广德茂耍起了无赖,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林东身上,说道。
这叫什么事儿。
林东心里一阵无语,他低头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又是自己扇耳光,又是抱着大腿哭嚎,简直把一个基层干部的脸都丢尽了。
可偏偏,这个人的眼里竟然还真的让林东看出来点执拗。
这是一个混蛋。
但可能,也是一个想为村里办点实事的混蛋。
林东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所以说话的态度也是冷冰冰的,就这么说道:“广德茂,现在不是唱戏的时候。你把钱局长打成这样,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哭死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事实。”
广德茂动作一僵,抬起头惶恐的说道:“那……那怎么办啊小同志?您给我指条明路!只要能把路修上,让我给钱局长当牛做马都行!”
林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中午喝了多少?”
广德茂愣了一下,支支吾吾:“没……没多少……”
“说实话。”
“……差不多,两斤。”
广德茂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蚊子哼哼一样。
林东心里骂了一句,随后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松了口,对着广德茂开口说道:“你先起来。像个什么样子。”
广德茂见他语气缓和,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林东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皱的裤腿,这才转身,朝着病床的方向走去。
等来到病床边,林东轻声对着钱德光说道:“钱局长。”
病床上的钱德光身体一动不动,显然还在气头上。
“我知道您现在不想说话,头还疼着。”
林东自顾自地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对着钱德光开口道:“可有些事,还是得说。”
钱德光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广德茂是个混蛋,喝了点马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事儿没得洗。”林东先是表明了立场,把广德茂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后话音一转的继续说道:“但是,钱局长,”
“他刚才有句话,我觉得糙是糙了点,理儿却不糙。”
“石头村那条路,关系到全村人的生计。路要是不修,他们山里的货出不来,外面的东西进不去,这贫,怕是永远都脱不掉了。”
这话一出,病房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钱德光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林东,好一会后,猛地大声喊道:“林东!你什么意思?我刚被开了瓢,你现在要跟他站在一起是吧?!”
这一嗓子,把旁边的广德茂吓得一哆嗦。
林东有些谄媚的笑着说道:“哎哟,钱局长您可千万别误会!我怎么可能跟他站在一起?给他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我这不是……主要也是为了咱们的工作,为了石头村的村民嘛。”
“您想想,扶贫是咱们县里今年的头等大事,曹书记亲自抓的。这石头村是硬骨头里的硬骨头,要是能在咱们手上脱贫,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钱德光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
功劳?
老子的头都快被人打爆了,你跟我谈功劳?
“我现在头疼!”
钱德光猛地把头撇向另一边,疼的龇牙咧嘴的说道,“我不想跟任何人谈论工作!什么石头村,爱谁谁!”
这是彻底把天聊死了。
林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火上浇油。
广德茂在旁边听得真切,身体晃了晃,最后还是靠着门框才没软倒下去。
完了。
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