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绾柔的飞速崛起,引来了无数人的嫉妒。

    不是“一些”,不是“很多”,是“无数”。像漫山遍野的野草,在春天疯长,密密麻麻,无边无际。那些嫉妒的目光、酸涩的话语、暗地里的中伤,从合欢宗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汇聚成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翻涌、奔流、撞击着礁石。

    她走过的地方,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她坐下的时候,有人在她旁边窃窃私语。她离开的时候,有人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那些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嗡嗡嗡,绕着她飞来飞去。她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因为它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她,不配。

    尤其是那些和她同期入门的弟子。她们和她一样,都是在暮春三月走进合欢宗山门的。一样的白衣,一样的紧张,一样的对修仙界充满期待和憧憬。那时候她们站在同一排,等着被分配,等着被挑选,等着命运给她们一个答案。那时候她们没有区别——都是新弟子,都是炼气一层,都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毛丫头。

    可半年后,她们还在炼气三四层徘徊,像蜗牛爬行一样缓慢地、艰难地、寸步难行地往上爬。而云绾柔已经筑基了。筑基二层。把她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像一只飞鸟掠过一群爬行的虫子。

    凭什么?她们想不通。她们夜以继日地修炼,打坐、吐纳、冥想,从清晨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灵石的消耗像流水一样,丹药的服用像吃饭一样。可她们的修为还是慢得像蜗牛,像乌龟,像老牛拉破车。而云绾柔呢?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躺下,张开腿,修为就自己涨上去了。凭什么?就凭她有一副好皮囊?就凭她肯出卖身体?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靠双修堆上去的修为吗?”一个女弟子在背后酸溜溜地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路过的云绾柔听见。“真要论资质,她算什么东西?她的灵根是下等,她的根骨是平庸,她连功法都记不全!她凭什么比我们快?就凭她那张脸?就凭她会勾引男人?”

    “就是,要是没有那副皮囊,她什么都不是。”另一个女弟子附和道,声音中满是醋意和恨意。“等哪天她的媚骨被榨干了,看她还怎么嚣张。到时候她就是个废人,修为倒退,容貌衰老,比我们还惨。咱们等着看笑话就行了。”

    “你们小声点,被她师尊听到了可不得了。”第三个女弟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和畏惧。

    “听到又怎样?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她不就是个高级炉鼎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咱们是靠自己修炼,她靠的是男人。咱们的修为是干净的,她的修为是脏的。咱们有什么好怕她的?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云绾柔的耳朵里。那些针很细,很尖,扎进去的时候不疼,只是微微一麻。可它们扎得很深,深到扎进了她的脑子里,扎进了她的心里,扎进了她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她能感觉到那些针在那里,拔不出来,也消不掉。

    她路过那几个女弟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像蝴蝶扇动翅膀,像一片花瓣从枝头飘落。她的脚步在空中停留了不到半息,然后落回地面,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没有变快,没有变慢;她的脊背没有弯下去,也没有挺得更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委屈,没有那种“你们懂什么”的不屑。她的脸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不在乎了。

    被人嫉妒也好,被人嘲讽也好,被人戳脊梁骨也好,她都不在乎了。那些话像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她的水面已经结了冰,风吹不动了。她的心已经冻住了,针扎不进去了。她已经学会了把自己关起来——关在一个没有人能触碰的地方,关在一个听不到任何声音的地方,关在一个让她感觉不到疼的地方。那个地方很黑,很冷,很安静。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感觉。只有她一个人,蜷缩着,沉默着,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她只在乎一件事——变强。

    强到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那些话。强到那些嫉妒她的人只能仰望着她,连恨她的资格都没有。强到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离开合欢宗,离开师尊,离开那些男人,离开那些让她窒息的一切。强到可以做回她自己——那个在山野间采药的小女孩,那个穿着麻衣、赤着脚、在花丛中奔跑的小女孩。强到没有人能再把她变成工具,没有人能再把她当成棋子,没有人能再把她按在床上,告诉她“这是为了你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自己”,早就回不来了。她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棱角没了,纹路没了,颜色也变了。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块石头了。就算把她放回原来的地方,她也回不到原来的形状了。可她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内门弟子中,对云绾柔最不服气的是一个叫沈清音的女修。

    沈清音。合欢宗内门第一弟子沈惊鸿的妹妹。也是合欢宗出了名的美人——柳眉杏眼,樱桃小嘴,肌肤如雪,身段如柳。在没有云绾柔之前,她是宗内最受瞩目的女弟子,无数男修为她倾倒,无数资源向她倾斜。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她笑一下,就有男修送灵石。她皱一下眉,就有男修为她出头。她哭一下,就有男修为她打架。她是合欢宗的“小公主”,是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可云绾柔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些曾经围着她转的男修,现在都跑去了云绾柔身边——不是“跑”,是“涌”,像潮水一样,哗啦一下,全涌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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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曾经送给她的灵石、丹药、法器、首饰,现在都送给了云绾柔——不是“送”,是“堆”,像小山一样,一车一车地往云绾柔的洞府里拉。那些曾经赞美她的诗、曲、词赋,现在都变成了赞美云绾柔的——不是“赞美”,是“歌颂”,像对一个神明,像对一个传说。

    甚至连她的哥哥沈惊鸿,也因为云绾柔道心崩塌,修为倒退,成了全宗的笑柄。那个曾经让她骄傲的、让她依靠的、让她可以在别人面前挺直腰板的哥哥,现在像一只丧家之犬,整天把自己关在洞府里,不修边幅,不理人,不发一言。他曾经是合欢宗的第一弟子,现在连一个普通内门弟子都不如。他曾经是她的保护神,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沈清音恨透了云绾柔。那种恨,像一株扎根在心脏上的藤蔓,越长越深,越长越密,把她的心缠绕得密密麻麻,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恨她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那些男修的爱慕、那些长老的重视、那些资源的倾斜。恨她让自己变得可有可无——从众星捧月的焦点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角落。恨她那张永远无辜的脸——那双清澈的、无辜的、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错都没有的眼睛。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付出代价。”她站在暗处,看着云绾柔从面前走过。她的身影隐在一根柱子后面,光线照不到她,风吹不到她,连空气都绕着她走。她的眼中满是怨毒,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云绾柔从她面前走过。步伐很轻,很缓,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想。她没有看到沈清音,没有感觉到那道怨毒的目光,像一艘船驶过一片平静的海面,不知道海底正有一场风暴在酝酿。

    沈清音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可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感觉到恨——那种能烧毁一切的、毁灭一切的、把她自己也卷进去的恨。

    “你等着。”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你以为那些男人是真的爱你吗?他们只是想要你的身体。等你被榨干了,你会比我更惨。到时候,我会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笑。”

    风从桃林那边吹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泥土的气息。吹动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剪影,被光线裁剪成一道锋利的轮廓。

    而云绾柔已经走远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了无痕迹。

    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了,但她不在乎了。

    她只在乎一件事——变强。

    强到没有人能再伤害她。

    强到没有人能再让她疼。

    强到她自己,能忘记怎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