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云绾柔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夜之间变的——像一张被翻过去的面具,正面是恐惧、抗拒、挣扎,背面是平静、顺从、麻木。她换上了新的脸,连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可那张脸太轻了,轻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会飘走。她只能不停地按着它,不让它被吹起来。按着按着,那张脸就长在了她的脸上,摘不下来了。
她不再抗拒师尊的安排。师尊说要她见谁,她就去见谁;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再问“为什么”,不再说“能不能”,不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劝自己“很快就结束了”。她只是去,做,回来。像完成一件工作。不,不是“像”,就是工作。她的身体是工具,双修是工作,男人是客户。客户满意了,师尊就满意了;师尊满意了,她的日子就好过了。这个逻辑简单明了,像一加一等于二,像太阳从东方升起。她不需要去想它对不对,只需要接受它。
她不再在夜晚偷偷哭泣。不是因为她变坚强了,而是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像一口被舀空了的井,井底只剩下干裂的泥土和几块碎石。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眼泪不会再自己涌出来。她想哭,可她的身体告诉她——你已经没有眼泪了。你哭得够多了。再哭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她相信她的身体。身体从来不会骗她。
她不再去想那些“对不对”“该不该”的问题。“对不对”是给有选择的人准备的。“该不该”是给有退路的人准备的。她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所以她不需要去想那些问题。想了也是白想,想了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她只是接受——接受师尊的安排,接受男人的触碰,接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像自己的事实。接受像喝水一样自然,像呼吸一样平常。她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快乐。她只是——习惯。
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她的命,她只能接受。命像一条河,她是河里的一叶扁舟。她不能改变河流的方向,不能逆流而上,不能跳出河面。她只能顺着水流往前走。不知道前方是瀑布还是浅滩,不知道会不会撞上礁石,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在哪里。她只能走。顺着水流,不挣扎,不回头。
师尊说得对,一时的委屈换一世的自由,值了。她不知道“一世”有多长,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真的到来。可她必须相信。因为不相信,她就撑不下去了。相信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抓住不放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攥着它,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手心出汗,攥得稻草的纤维刺进皮肤里,渗出血珠。可她没有松开。因为她知道,松开了,她就会沉下去。
至于自由的那一天会不会来,她不敢想,也不愿想。想多了,会失望。失望多了,会绝望。绝望了,就真的撑不下去了。她把自己放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不期待,不放弃,不回头,不向前。像一个悬在半空中的人,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只能悬着。悬久了,就习惯了。
心态变了,一切都变得容易了。
以前见那些男修时,她会紧张——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双腿发软。会害怕——怕他们的触碰,怕他们的目光,怕他们会做什么。会恶心——想到那些事,她就会觉得反胃。每一次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在心里反复劝自己——没事的,很快就结束了。忍一忍就好了。像在劝一个临刑的囚犯,告诉他刀很快,不会疼太久。
现在她告诉自己——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咬完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狗咬了你,你不会去恨那条狗。你只会去打一针狂犬疫苗,然后忘了它。她也一样。她不需要恨那些男人,不需要记住他们,不需要在心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她只需要在做完那些事之后,去洗一个澡,把自己洗干净。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以前被触碰时,她会本能地躲闪——缩脖子、后退、避开那只伸向她的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肌肉绷紧,关节锁死,整个人像一根被冻住的树枝。那种抗拒是不受控制的,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她的大脑说“放松”,可她的身体说“不要”。她的大脑说“配合”,可她的身体说“逃走”。身体和大脑在打架,每一次都打得筋疲力尽,每一次都是身体输——因为它无处可逃。
现在她学会了放松。不是真的放松,是假装放松。她的肌肉依然绷紧,关节依然锁死,但她学会了让它们看起来正常——看起来柔软,看起来配合,看起来不害怕。她学会了迎合——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因为迎合能让事情结束得更快。她发现自己越配合,那些男人就越快结束。他们越早结束,她就能越早离开。这是一个简单的公式——配合等于效率,效率等于时间,时间等于自由。虽然自由只有那么一点点,但一点点也好过没有。
以前双修后,她会整晚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些让她恶心的细节——男人的手在她身上留下的温度,男人的嘴唇在她皮肤上留下的触感,男人的呼吸打在她耳边的声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像刻在她的脑子里一样。她越是想忘,就越是忘不掉。越想忽略,就越是清晰。那些画面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在她的脑子里开派对,吵得她无法入睡。
现在她双修完倒头就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记。不是因为她真的不记得了,而是因为她学会了“关闭”——像关掉一盏灯,啪的一声,就黑了。她把那些画面、那些触感、那些声音,一股脑儿地塞进脑子里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关上门,上锁,把钥匙扔掉。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让自己沉入黑暗。第二天醒来,她还能感觉到那个锁着门的角落,但她不去碰它。不碰,就不会疼。
她以为这叫“坚强”。坚强的人不会哭,不会退缩,不会在深夜辗转反侧。坚强的人会接受命运的安排,会承受痛苦而不抱怨,会在被伤害后依然笑着面对这个世界。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坚强的人”了。
其实这叫“麻木”。
麻木的人不会哭,不会退缩,不会在深夜辗转反侧——不是因为她们不会,而是因为她们已经失去了会的能力。她们的感官被磨钝了,像一把用得太久的刀,刀刃卷了,切不动东西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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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灵魂被磨平了,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棱角没了,纹路没了,连颜色都变得灰扑扑的。她们依然活着,依然呼吸,依然吃饭、睡觉、走动。可她们已经不再“活着”了。她们只是“存在”。
苏怜幽看在眼里,心中暗喜。
云绾柔变了。她的笑容更温柔了,她的眼神更温顺了,她的身体更柔软了。她不再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苏怜幽,问“为什么”。她不再在深夜偷偷哭泣,让苏怜幽在门外听到压抑的抽噎声。她不再在见男人之前做漫长的心理建设,让苏怜幽等得不耐烦。她变得——完美。像一个被反复打磨过的艺术品,每一处都光滑如镜,没有棱角,没有瑕疵,没有任何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她的“配合度”越来越高。以前苏怜幽要花半个时辰说服她,给她讲道理、说好话、甚至威胁她。现在只需要告诉她“去见谁”,她就会乖乖去,乖乖做,乖乖回来。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安抚,不需要任何额外的付出。她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输入指令,输出结果。简单,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让苏怜幽在与其他人“交易”时有了更多的筹码。以前她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云绾柔身上,每一次都要确保她的“状态”良好。现在她不用担心了。云绾柔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机器,运转流畅,不会卡顿,不会出故障。她可以放心地把她“租借”出去,每一次都能换来丰厚的回报。灵石、丹药、法器、功法、人脉、地位——所有她想要的,都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而这枚棋子,越来越趁手了——不哭,不闹,不反抗。像一把被驯服了的刀,刀锋依然锋利,但不会再割到握刀的手。
苏怜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满山的桃花。桃花已经谢了,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暮春将尽,初夏将至。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头,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快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接受。不是‘接受安排’,是‘接受命运’。接受了,就不会再想逃了。不会想逃,就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了。”
窗外,风吹过桃林,枯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像在叹息。她没有听到那些声音,或者听到了,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她的计划——那盘棋,那枚棋子,那个越来越完美的作品。
而在洞府中,云绾柔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几片枯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枯叶,穿过那片桃林,穿过远处的山峦,落在更远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她只是看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在等。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滑动,划过那些她刚搬进来时自己刻的莲花纹样——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的,每一刀都很用力的。那些纹样已经被磨平了许多,像她的心,像她的灵魂,像她曾经的自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客人。她必须睡了。
她睡了。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