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合欢宗山门外的青石路上,一行新弟子正徒步而行。这条路蜿蜒曲折,两旁种满了桃树,正值花季,满树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锦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腥甜,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出,清脆悦耳。
云绾柔走在队伍最末。
她穿着一件素色麻衣,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几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像柳絮在风中飘摇。她没有行李,只有一个破旧的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半块干硬的饼——那是她仅有的全部家当。
三天前,她还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小镇上,被舅舅以五两银子的价钱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说她长得好看,送到修仙宗门能卖个好价钱。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跟着走,心里想着:有吃的就行。
她从小就学会了不奢望。
父母在她六岁那年双双病故,她被舅舅家收养。舅母嫌她吃得多,表哥总爱揪她的辫子,表妹抢她的衣裳。她从不反抗,只是默默地缩在灶台边,吃他们剩下的饭,穿他们不要的衣裳。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舅舅把她卖了。
“有吃的就行。”她对自己说。
她没有修为气息外泄,没有刻意扭捏作态,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可她不知道,有些花,生来就不是为了无人问津的。
前方的执事弟子频频回头。
那执事弟子姓周,名唤周恒,筑基后期的修为,在合欢宗做了十年执事,见惯了环肥燕瘦,自诩定力不俗。可今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他的心弦。每回头一次,心跳就快几分,到后来竟有些喘不上气。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的脸庞不算倾国倾城——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一眼就忘不掉的美。她的美是淡淡的,像清晨的薄雾,像暮春的细雨,像远山的黛色,需要细细地看,慢慢地品。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无尘。唇不点而朱,肤不施而雪。她的眉形很好看,弯弯的,像新月,又像远山,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她的眼睛很清澈,像山间的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可看久了又觉得深不见底,像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她的嘴唇不涂胭脂,却有一种天然的粉色,像三月桃花的花瓣,娇嫩欲滴。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像羊脂玉一样温润的白,透着淡淡的粉色,像初雪覆盖下的梅花。
更诡异的是,明明她穿得比所有人都朴素,可那麻衣之下若隐若现的曲线,却让人移不开眼。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暴露的衣服,恰恰相反,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用衣领遮住了大半。可越是如此,那些被遮掩的部分就越引人遐想——纤细的腰肢被粗布麻衣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胸口微微隆起,像含苞待放的花蕾,臀部的曲线在行走间若隐若现。
周恒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额头也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可脑海中全是那个少女的影子——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脖颈,她的腰肢……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前面就是合欢宗外门登记处,你们在此等候,会有长老来分配……”
话没说完,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内门弟子恰好路过,为首之人是合欢宗内门第一弟子——沈惊鸿。
沈惊鸿,年二十七,筑基巅峰修为,容貌俊美,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他出身修仙世家,自幼天赋异禀,十五岁筑基,二十岁筑基巅峰,被誉为“合欢宗百年难遇的天才”。他修炼的功法名为《清心诀》,最重心境稳固,多年来阅女无数,从未失态,被宗内誉为“合欢宗最后的禁欲主义者”。
他本是随意扫了一眼新弟子队伍,像看一群蝼蚁一样漫不经心。
可在看到云绾柔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颤。
少女恰好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如水,却深不见底;明亮如星,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地看着他,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小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可就是这一眼,让沈惊鸿的道心裂开了一道缝。
他修炼了二十年的《清心诀》,在这一刻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一股热流从小腹窜起,直冲天灵盖,那种感觉来得如此猛烈、如此不可控,仿佛他所有的修为、所有的定力,在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眸前都不堪一击。
他想起了一句诗——“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以前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沈师兄?”旁边的师弟察觉不对,轻轻推了他一下。
沈惊鸿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知不觉朝那少女走了三步。他的脚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不听使唤地想要靠近她,想要离她更近一些,想要看清她的脸,想要闻到她身上的气息。
他脸色骤变,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命。
身后的师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跟了上去。
“沈师兄,你怎么了?”
“没事。”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道心裂开的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道心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那条细缝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忽视。
他修炼了二十年的《清心诀》,他引以为傲的道心,他苦心孤诣维持的“禁欲主义者”人设,在今天,在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新弟子面前,崩塌了。
云绾柔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她只是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座传闻中的修仙宗门。满山的桃花开得绚烂,像一片粉色的云霞,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发间,让她看起来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灵气氤氲如烟如雾,在桃林中弥漫,让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梦幻,比她想象中还要美。
她想起了一句诗——“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这就是修仙界吗?真美啊。
她不知道,从她踏入山门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被这只无形的手彻底改写。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合欢宗都知道了——新弟子中来了一个“妖孽”。
外门登记处排起了长队,来的人各个都有名头:内门弟子、外门长老、甚至几位金丹期的执事都“恰好路过”。他们有的是好奇,有的是不信邪,有的纯粹是想看看那少女到底有多大的魔力。
无一例外,每一个看到云绾柔的人都心神失守。
有的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有的道心紊乱灵力乱窜,更有甚者当场失态,被同伴拖走时还在喃喃自语“不可能,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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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一位白发苍苍的外门长老,活了三百年,自认为早已看破红尘、心如止水。可在看到云绾柔的那一刻,他的老脸“腾”地红了,像火烧一样。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在发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这是……”
旁边的弟子连忙扶住他:“长老,您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云绾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他活了三百年,什么美人没见过?什么媚术没领教过?可为什么,他会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一眼破功?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修为高就能抵挡的。
云绾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登记。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那些目光让她很不自在。那些目光像无数只蚂蚁,在她身上爬来爬去,让她浑身发痒。她想躲,可无处可躲;她想逃,可无处可逃。
她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试图让自己变得不起眼一些。
可这个动作反而让她的侧脸线条更加柔和,脖颈的弧度更加优美,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徐志摩说:“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在场半数男修看到这一幕,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登记处的老执事手都在抖,毛笔上的墨汁滴在名册上,晕开一团污渍,像一朵黑色的花。他活了三百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一个没有修为、没有媚术、没有刻意勾引的少女,竟然能让整个宗门的男修集体失控。
他放下笔,看着云绾柔,声音沙哑:“姑娘,你……你叫什么名字?”
云绾柔抬起头,看着他,声音轻柔如风:“云绾柔。”
云绾柔。
云卷云舒,绾青丝,柔如水。
老执事在心中默念了三遍这个名字,然后提笔,在名册上写下了三个字。
写完最后一笔时,他的手还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写下的不只是三个字,还是修仙界百年动荡的开端。
暮春三月,桃花盛开。
云绾柔坐在合欢宗外门登记处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乖巧的小学生。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和这座宗门紧紧绑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那个叫沈惊鸿的内门第一弟子,因为她道心崩塌。
她不知道,那些“恰好路过”的长老和弟子,从此再也忘不掉她的脸。
她不知道,那个叫苏怜幽的掌门,正在密室中谋划着如何利用她换取最大的利益。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被分配到一个可以吃饭、可以睡觉的地方。
有吃的就行。
这是她唯一的要求。
可她不知道,从今天起,她将拥有这世间最顶级的资源、最奢侈的生活、最耀眼的名声。
她也失去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自由。
窗外,桃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云绾柔看着那些花瓣,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教她的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会站在更高的地方,看着同样的桃花,想起今天。
想起这个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能为力的今天。
想起她最后一次,还能发自内心地微笑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