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回到了那块青石上。

    他在石面上盘腿坐下,闭眼,双手结印,灵力如常运转。可他静不下来。那些曾经顺畅流转的气息,此刻像被什么无形的障碍切断了,在他体内缓缓堆积,沉入丹田与胸口之间的缝隙。他试着像往常一样将注意力压回呼吸的节奏上——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可每一次呼气,都会在松开的那一瞬间,让那个影子浮上来。

    她站在那里,站在竹林边缘,身后是那层被风反复揉皱的雾气。赤炎虎扑向她的时候,她没有尖叫,没有逃跑,只是微微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像一枚正在被用力攥紧的信物。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什么——不是疼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只赤炎虎的动向,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惊惶。那让他想起他曾经在某个山谷里见过的一株草,被风吹弯了,却没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一株草。他只是确实想了。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念一道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咒语。“她是合欢宗的人,是靠出卖身体修炼的废物。她来这里,不过是因为她师尊派她来见我——那些安静的姿态、垂眼的弧度,都是被排练过的。”他反复说着,像在编织一道屏障。可那道屏障太薄了,像一层正在缓慢融化的冰面,他的重量无法支撑太久。

    那些画面像被雨水浸透的种子,正从他意识的缝隙里缓慢地、无声地伸展出细小的根须。她的眼睛,像山间的泉水,清澈却没有底——不是那种藏了秘密的深,而是一种你无法确定它是否愿意被看穿的浅。她低头时,颈侧的线条会微微拉长,像被风轻轻压弯的芦苇,落在他记忆里,怎么也抹不掉。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时指节微微泛白,像在忍耐某种他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可以说出口的重量。那些画面像被她自己遗落的印记,他没有去捡,可它们却自己落进了他的手里。他试过把它们推回去——用力压住、将它们折叠起来塞进某个他不需要经常打开的角落——可它们总会在某个他不设防的间隙里重新浮上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在发抖,那颤抖很细微,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弦,正沿着他指尖的方向缓慢蔓延。他修炼的功法讲究清心寡欲,他活了上百年,从未对任何女人动过心。他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修无情道的料,不受任何影响,不被任何面孔牵动。可那个少女只用了两天,就让他破了功。她的存在像一枚被投入井中的石子,涟漪沿着井壁缓慢扩散,撞击着那些他以为已经足够坚固的壁垒,在他体内引起一阵他无法命名的回响。

    他想起他以前在某个镇上的茶棚里听人念过一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那时他坐在窗边,握着剑柄的指节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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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用力,像在擦拭一道并不存在的划痕。他想,那些人不过是定力不够,心志不坚。他以为他和他们不一样,以为那扇门已经被他锁好了,钥匙也早已被他丢进了一条他找不到的河里。可现在他正站在这扇门的内侧,感觉到门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从另一边推动。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推动——也许只是一种轻微的触碰,像有人将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没有用力,只是在等他自己把门打开。

    他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回到那层他曾经熟悉的安静里。可他发现自己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偏离他曾以为属于自己的航线,像一枚被水流带离了原定方向的石子,正朝着一个他还来不及看清的地方漂去。他不再确定那条航线是否还在。他坐在这块青石上,感觉到那些正在他体内缓慢蔓延的裂痕正沿着他看不见的路径向四周延伸。他无法阻止它们——它们像雨水渗入干涸的河床那样,沿着他体内那些他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的缝隙缓慢行进,在他体内留下一道道他还没能命名的痕迹。他需要去确认那枚正在他体内缓慢成形的东西,是否有他能够辨认的名字。他不知道那枚东西能否被收回,也不确定当它完全成形时,他是否还愿意回到原先那条路上。他只是坐在这块青石上,让风从他肩头流过,像一枚正在缓慢解冻的石子,正沿着那道他看不见的裂痕向前移动,用一枚更轻、更安静的步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