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腰带戴上后的第三天夜里。云绾柔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颈侧和肩头,水珠顺着发尾缓缓滑落,在寝衣的浅色布料上洇开几处深色的圆痕。寝衣的料子很薄,洗得也有些旧了,边缘处微微卷起,像一片被反复折叠过的叶子。

    她正准备熄灯躺下,听到门被叩响了。那叩门声不大,却落得很清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夜色里带起一阵轻而短的涟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手中的梳子,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月光落在他肩头,像是为他披了一层薄薄的水色。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腰侧悬着一块碧色的玉佩,那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被夜风轻轻托着的叶片。他的面容俊朗,轮廓被月光照得柔和而清晰,一双眼睛微微低垂着,带着一种不太确定该看向哪里的迟疑。

    他抬眼看见她时,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她的头发还没有干透,湿漉漉地垂在肩侧,有几缕贴在脸颊边缘,衬得她的脸更加苍白而安静。她穿着薄薄的寝衣,衣料在月色下近乎透明,勾勒出她肩线的弧度。她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一样,整个人都带着一层湿润的微光,像是极浅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月色。

    “云姑娘,冒昧来访,还请见谅。”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云绾柔看着他的脸,在月光下辨认了一会儿,才在记忆中找到对应的轮廓。“您是……落霞宗的人?”

    “楚云飞。”他微微欠身,姿态端正而自然,像是已经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前在筑基大典上见过你,只是没有机会说上话。今晚正好在附近,便想来拜访一下。唐突了。”

    云绾柔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门外的廊道里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穿过她湿着的发梢,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她侧过身,让开门口:“楚前辈请进。”

    楚云飞跨过门槛时,在门边停了一瞬,像是被那门槛的高度微微迟疑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狭小的洞府中轻轻扫过,像在打量一幅他未曾见过的画。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榻靠墙放置,被褥叠得齐整,没有被掀开过的痕迹;窗边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一只空杯和一面铜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某种草木被水浸泡后留下的气息,干净而潮湿。

    他在蒲团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上,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正在等待自己适应新的温度。云绾柔在他对面坐下,微微侧身坐着,发梢还在滴水,在衣料表面留下几道颜色略深的纹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条形的光带,将他们之间的那一段距离照亮了一小片。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那些话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在喉咙与嘴唇之间反复犹豫,它们在入口处徘徊着,试探着是否应该落地。他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肩侧的发丝上,又移到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上,像是想在那些细微的细节里找到一个可以开始的地方。可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不想骗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落稳,然后再接下去。“从筑基大典那天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忘不掉你了。你站在那里,穿着红色的纱裙,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我看着你,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的距离比我想象中还要远得多。那之后我试着不再去想——我试过很多次,可一直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那种试图打动人的起伏,只是安静地诉说着一个他反复确认过的事实。“我知道你是苏怜幽的弟子,知道你在这边受了很多委屈。我不在乎那些。我想要的是你这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身前蹲下。他的手伸出来,极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修长而温热,落在她微凉的指节上,像一片被日光晒过的叶子。“跟我走。离开合欢宗,离开苏怜幽。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再受任何委屈。”

    云绾柔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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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落在他们的交叠处,照出清晰的轮廓。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握,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水面上浮起的一丝细微的气泡。“楚前辈,”她说,“您想要的是我,还是您看见的那个人?”

    楚云飞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树叶在风里轻轻翻了个身,却没有脱落。“您想要的是我的身体,还是我这个人?”她抬起眼,看向他。“您了解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吗?您知道我做过的那些梦吗?您知道那些我不敢告诉任何人的事吗?您不知道。您只知道您看见的那层东西。”

    她抽出自己的手,动作很轻,像在拆一封已经不需要再读的信。“您只是被那层东西迷惑了。您喜欢的不是我,是您自己想象中的我。”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月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窗外的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极轻的呜咽。那些话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一群安静的蝴蝶,缓缓收拢翅膀。

    楚云飞开口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试图压住的涩意。“也许你说得对。我不了解你。可我还是忘不掉你。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我不了解的东西——是因为我确实看见了你,只是我还没学会该怎么靠近你。”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了她。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触碰的东西。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隔着薄薄的寝衣,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哪怕只是皮囊,”他说,“我也想要。”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片已经被风带到了很远地方的叶子,正缓缓地、无声地落向水面。她闭上眼睛。她想,也许这世上所有的抵达,最终都只是一场温柔的落空。而她正站在那片落空的中央,像是已经被月光洗过很多次。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环在她腰侧的手背,又像碰触什么不该被惊动的东西一样收了回来。“楚前辈,”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