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黑,钱东家遣了几十个人分别散向京都的四面八方。
周澈没傻傻地等在赌坊周围,反而提前在英王府和四皇子府以及户部尚书府做好了埋伏,她稳稳坐在将军府院里,就等陈曲回来告诉她钱东家散出去的那几十个人有人分别去了这三个地方就可以了,她才不会管其他负责扰人视线的去了哪里。
当南宫珩因为赈灾银找上她的时候,她就猜测这里面有专门给她挖的大坑。
那么清楚的明细,一定是出自皇帝之手。皇后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赈灾银上搞出这么大的手笔,还不是皇帝自己舍不得这么多的银两遂做了个局,大家都在贪,都觉得法不责众,就真的敢贪下去足足九成有余,然后皇帝再佯装震怒,找人严查赈灾银流出,经典的一鱼两吃罢了。那些受灾百姓是鱼肉,那些贪官污吏当然也是。空出的官位又能卖出不少银两,边军接下来的伙食也有了保障。
因为前些年不听宰相的话休养生息,战士疲累,国库空虚,近些年很少再有捷报传回来,就连那些之前打下来的属地也一并还了去,皇帝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甚至来不及在意这种亡国之兆。
他把这个任务偷偷交给不可能再登储位的儿子,但南宫珩也有自己的打算,京都里有头有脸的都不可能独善其身,那谁来做这个坏人呢?
所以南宫珩找上了周澈。一个各方势力都不靠的愣头青,一条最容易操……弄的狗。
老管家见周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端过来几碟子茶点小食给她用,周澈弯起眉眼道谢,“谢谢钟叔,”她用了杯热茶后又道:“以后这些都不要了,灾年存点粮食好过冬。”
“府里用度有我看管着呢,你不用担心。”钟叔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眼看着公主也要嫁进来了,将来还会有小少爷小小姐,哪就缺你嘴里省下的这些了,你看你瘦的哟,将来将军凯旋我如何给他交待啊。”
周澈扬起一个特纯真的笑给钟叔,又捻起一枚桂花糕递进了钟叔的嘴里,“我就是这般体型,吃也吃不圆乎。府里有钟叔我放心着呢,咱家殿下也不是三殿下那般铺张浪费的,往后府里用度需节省,存下来给小少爷小公主也是好的嘛,先生说的,”她将手指一下一下点在钟叔的手臂上,“居、安、思、危。”
钟叔乐呵呵地笑,“好好好。”
没到一炷香的时间,陈曲匆匆赶回来,附在她耳边道:“去了,都去了,准备好接银两罢。”
皇后四皇子二皇子的人都参与了这次赈灾银分赃,他们统一把赈灾银送到钱东家的地下赌坊打的就是一个大家共沉沦的勾当。周澈在赐婚那日与王放大闹了一场后,竟真的让南宫珩注意到了自己,那五大板没白挨稍稍疗愈了下周澈的肉…体以及心灵。
南宫珩现在还看不上她,她就得做点让南宫珩需另眼相待她的事。第一件就是,拉南宫珩一起下水。
钱东家四处问完,传回来的消息都是让他把赈灾银尽数送到将军府,他也没迟疑,当即连夜命人拉了四大车送到了将军府后门。
周澈打着哈欠亲自验了数儿,一个地下赌坊竟能吞下去一千二百万余两雪花银,还有一千八百万流落在外。
这边送走人,周澈都没让那四大车进将军府的门,转头命陈曲带人将车送去了大理寺。
天还没亮透,鸡都没报鸣呢,大理寺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第一个注意到那几辆马车的是卖豆腐的老陈。他刚支好摊子,就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甸甸的,不像是空车。他抬头看了一眼,没看清人,只看见四辆马车停在大理寺正门前。
马车里走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背着双剑的男人,他跟门口值守的衙役说了句什么,衙役没动。那人又嚷了句,让老陈隔了半条街都听见了:“里面是随州的赈灾银,你报上去,就说威远将军府奉朝散郎周二公子周澈送过来的。”
衙役愣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人越聚越多。卖菜的、挑担的、赶早市的,都停下了。
“那个是周二公子?”
“不是。周二公子喜簪花,这个,应该是她那个冰块脸侍卫。”
“那里面都是银子?”
“说是要送往随州的赈灾银。”
“赈灾银不送去灾区,怎么在这儿堆着呢?”
“被贪了呗,不然怎么堆在大理寺?”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有人挤到前面,看清了那几辆马车,车板被压得很低,盖着粗布。
“嚯,真不少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两。”
“周二哪来的这个本事?”
“不知道,但银子摆在这呢。真是少年郎娶婆娘——改头换面。”
周二坐在马车里,像是没听到这些话,她低着头,折扇在指间慢慢转。等大理寺的人出来接收银子的时候,她才从马车里钻出来,对围过来的人正义凛然说了一句:“我奉英王殿下之命,彻查随州赈灾银之案。英王仁明,知随州罹灾,恐帑金滞于途,无以济民。乃命吾籍所劾赃资一千二百万余两,悉输大理寺,以纾灾困。”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一千二百万两?灾民的银子也敢贪,不怕死了下十八层地狱吗?”
“英王殿下可是那位跛足的二皇子?”
“不是他还能是哪个?朝廷连年征战,越打越穷,越穷越打,根本就没人管咱们的死活,就英王殿下一个还算贤明。”
“那贪官呢?是哪个贪的?查出来了吗?”
没人知道。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箱银子上,白花花的,映着刚亮起来的晨光。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上的时候,南宫珩正在书房里喝茶等上早朝。听完福安的回话,他把茶盏放下来,搁在桌上。
“周二说是本王让她查的?”
“是,殿下。当着大理寺门口许多百姓面说的,大家都说殿下才有储君之姿。”
南宫珩的手指停在茶盖上,没动。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好你个周二,打了本王一个措手不及,原来你也并不是那等猪头草包之人。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还是温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有点紧。周二这一手做得并不算漂亮,甚至可以说粗糙。但糙有糙的好处:话说了就收不回来。他现在无论认不认,在外人眼里,赈灾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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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英王授意的了。名声他得了,随之而来的代价也不得不认下。
“备轿。”他摸起杵在一边的银质拐杖,缓缓站起来道:“进宫。”
福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南宫珩站了一会儿,把茶盏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拐杖点地的声音也比平时重了一点。
大理寺清点赈灾银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户部的人最先慌了。李昭在衙门里坐了一上午,茶没喝一口,手里的账册翻来翻去,翻到哪页都觉得不对,银子是回来了,账对不上。贪了多少,补了多少,差了多少,没人清楚。
运司两个主事当天下午就被大理寺叫去问话,进去的时候腰板挺直,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同一时刻,皇贵妃宫里。三公主正赖在软榻上翻话本子,皇贵妃正坐在桌边用早膳,她听完宫女的回话,一把掀了面前的碗碟。
三公主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她急把话本子收好,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皇后那边有没有动静?”皇贵妃又问。
“回贵妃娘娘的话,还没有。”
皇贵妃深呼吸了几次,又道:“户部是她的人,她当然不急。转运司那边,”她顿了顿,“让老四把手收一收,该断的断。”
早朝刚下,宫里就传出消息,说二皇子南宫珩,查办赈灾银案有功,加封为集贤殿学士,掌修国史,赐黄金百两,绢帛百匹。
集贤殿学士,听起来清贵,掌修国史,实际上一辈子也碰不到几页有用的东西。皇帝把他放进了藏书阁,让他跟故纸堆打交道,实则是明升暗贬,他也厌倦了南宫珩总是借题发挥,同时又能安抚住朝中正惶惶的众位大臣。
有了皇帝的授意,大理寺办案很快,收监了几十个经手的小官小吏,砍了百八十个脑袋,又查回来八百万两赈灾银。
皇后和四皇子两相博弈之间,暂时没受到什么实际损害,反而是办了案子的南宫珩,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期间周澈被大理寺叫去问话几次,她把南宫珩给她的那张纸交了上去,又一五一十地把南宫珩找她办事的经过交代了,而后她就安心准备起成亲仪式。
成亲的日子定在立冬之后。
钦天监择的,宜嫁娶,宜入宅,百无禁忌。
礼部忽然传话来说皇城附近没有空出来的宅子做公主府,让南宫裳先暂住在将军府,成亲仪式也在将军府办。
周澈倒是对此没什么异议,“府里该收拾的地方收拾一下。西边的院子空着,让人收拾出来给她住。”
陈曲点了点头。问:“要不要再添些东西?毕竟是当朝公主,规制摆在那儿呢。”
“该添的添。”周澈站起来,踱步往西边院子去了,“她住冷宫那么多年,想也是没什么随身东西。你看着办,别太寒酸。对了,告诉钟叔,后院东边那块儿空地,把野草拔一拔,把地翻了。那几棵歪脖子树砍掉,移些海棠腊梅来,坑洼的地方也填平。”
陈曲跟着道:“你成亲那日,师父会不会回来?师父若是太忙回不来的话,大师姐得回来吧?她最疼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