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快点!来不及了。”
“宰相夫人和幼女还在里面呢!”
“还救吗?救了也是要送去刑场的。”
“救啊!送到刑场也要救啊!宰相明明是好官啊!”
“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多可怜,才牙牙学语。”
吵吵闹闹的对话翻来覆去地在周澈的耳边绕,周身明明都是火,她却感受不到本该存在的灼热。
窜到屋顶的火舌渐渐吞没掉周遭一切声音,耀眼的火光里独独站了那么一个人,她的脸已经被火燎得有些模糊,但周澈就是知道,那是她的母亲。
她想拔腿往母亲那里跑,奈何自己的脚竟像平白生了根似的,使她动弹不得半分,她只能再次眼睁睁地看着那火吞没了人,最后一切的一切随着那不堪重负的建筑一齐崩塌而化出了漫天的灰。
“母亲!”周澈大喊一声,汗津津地从床上坐起身。
陈曲的声音自门外响起,“二公子。”只闻声音却不见人,待给周澈留足了缓和的时间过后,门外候着的陈曲接着问:“又做噩梦了?”
周澈一把掀开身上的锦缎被子,下了床后随手从衣架上扯了件大红色的曳撒,边往身上套衣裳边对外面的人问道:“陈曲,此刻几时了?”
外面的人继续贴着门缝恭顺回答:“辰时了,确实有些晚了。”
周澈扣完身上最后一颗扣子后,打赤脚拉开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日听了南宫裳的故事,已经很久没梦见过母亲的周澈又一次回到了那一天。母亲的脸已经有些模糊,周澈只记得她把她裹在一块破布里,交给一个老仆说:“带她走,越远越好。”
而后母亲毅然转身,走进了那间泼了油的寮房。
后来她听人说,火烧起来的时候,母亲没有叫喊,也没有挣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直到被浓烟吞没。
“监察司消息,赈灾银经户部下发,后被一层层盘剥,最后皆流向各地的赌坊、花楼、当铺、钱庄,京都吞下七成有余,大多都被扔给了钱掌柜的地下赌坊。”陈曲道,“京都地理位置特殊,钱掌柜没机会往出运,此刻那批赈灾银大概还存在赌坊里。”
周澈边听边用青盐擦牙漱口,陈曲从匣子里拎出一双长袜,搭在周澈脸盆边的红木架子上,周澈见了,横他一眼,“长袜怎么放到那上头去了?”
陈曲答:“都是干净的,放哪里不成?”
周澈抬手拿了长袜站着歪七扭八地自顾自穿上,道:“哪里一样?等你以后成亲了,是要被嫂嫂数落死的。”
陈曲闷声笑了一笑,道:“我怕是没你命好,你是当朝驸马爷,伺候公主当然要小心谨慎着。”
周澈听他这么一说,气得脸红到脖子根儿,放言道:“你看我周二伺候不伺候?”
陈曲忙不迭地点头敷衍道:“是是是,咱们周二公子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怎会在一棵树上吊死?贵在公主,那也是独守空房的命。”
周澈面红耳赤地瞪他:“你要死不成?”
“你别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儿了,我是焦虑难安,”陈曲笑,“这还是我第一次出这么重要的任务呢。”
周澈撇嘴,赈灾银流向的地方全是她日常常去的地儿,那些清流贵公子是不方便出入这些腌臢地方的,南宫珩把这要命的任务交给她大概也源于此。
收拾妥当后,周澈拎着她那把逍遥自在折扇出了府门,陈曲跟在后面,拎了一匣子白花花的雪花银。
地下赌坊的规矩是只做熟客,周澈虽然常年混迹在千鹤楼,但也会时不时来地下赌坊给庄家冲冲业绩,所以进门后是被直接引进到贵宾室的。
贵宾室比外面安静得多,只有一张红木桌子,六把鎏金椅,无窗,光源全靠四面墙上挂着的四把纯金烛台。周澈坐下来,把匣子往中间一推。“换筹码。”
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折扇摇得呼呼响,“我这次可带足了银两,找几个老手,一起玩儿玩?”
“那是自然,公子稍待片刻。”管事费力地拿起那匣子道。
三万两雪花银,换了三百个高级筹码,堆在面前像一座小山。管事亲自做庄,赌的是最简单的骰子,押大小。周澈漫不经心地押,输了几把,赢了几把,筹码堆不见少,也不见多。
她专注地看管事摇骰子的手,规规矩矩的,结果也不咸不淡。
熬了大概两三个时辰后,有人提议,筹码下大点,周澈欣然应允。在里面呆的时间长了,人也跟着头晕脑涨,然后她发现,管事的手也开始不规矩起来。
骰盅倾斜,落地前回正。应该是骰子内部注入了其他金属,导致重心偏移,想要几点就轻放调整角度落地,管事暗中控制大小。
她押大,开了小。押小,开了大。
身边几位管事安排的赌友劝她,“每次都比前面多押一倍,就不算输啦。”
等到周澈只剩最后一枚筹码时,她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后说:“大。”
管事看起来也累了,连多陪周澈再演两把的心思都没有。最后一把他继续倾斜骰盅,还没落桌回正时,周澈的手忽然动了,管事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周澈攥住,整条手臂被按在桌上。周澈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银质酒壶,壶底朝下,狠狠砸在庄家手背上。骨裂的声音闷闷的,管事惨叫出声。
“出千?”周澈的声音不大,带着笑,“你们不知道赌徒最恨的就是出千吗?”
她松开手,管事抱着手腕滚在地上,哀嚎不止。周澈擦了擦手上的血,把折扇打开,慢悠悠地扇着。
“叫你们东家来。”
东家来得很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钱,吴越王后人,京都最大的地下赌坊有一大半是他开的。他看见趴在地上的管事,又看了看周澈,脸上堆着笑。
“二爷,这是怎么了?”
“你的人出千。”周澈将骰盅里的骰子像把玩核桃似地转在手里道:“按规矩剁手。”
钱东家的笑容僵了一下。“二爷,这……”
“你不信?”周澈蹲下身,折扇挑起庄家的下巴,“要不你自己说?”
管事满脸是血,呜呜地点头。想不明白往常认命往赌场里输银子的周二,这次怎么就这般聪明警醒了。钱东家的脸色变了变,又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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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笑。“二爷,这事儿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这样,二爷输了多少,小的双倍赔给您。”
周澈站起身,看着他,笑了。“双倍?”
见周二不满意,钱东家马上改口:“那三倍,三倍成吗?”
“不想事情闹大的话,就老实准备十倍银子还给我。”周澈说。
钱东家的脸彻底白了。“公子说笑了,十倍,那可就是三十万两,咱们这儿都没那么多的现银。”
“没有?那我可就开砸了,钱东家来京都二十余年,可不想积攒了半辈子的名声被一朝砸了个底朝天吧?这是银子赚够了?赌场做庄出千,以后哪还敢有人来捧钱东家的生意?我周二大人有大量,放你一条生路,哪想到,钱东家根本就不吃我这碗茶啊。”
周澈说完了话,陈曲当即开砸,鎏金的椅子砸在贵宾室的木门上,还带火的纯金烛台砰砰地往外面扔。
“好了好了,二爷何至于此?”钱东家搓了搓手,把那被砸了个大窟窿的木门重新给合了,“三十万两就三十万两,二爷稍等。”
周澈向陈曲递了个眼色,陈曲住了手,转身提了只椅子腿儿放到那管家脖颈后,“快点儿,一炷香不到,三十万两还不送过来给我家公子查验,我就砸死这厮。即使告到京府尹那儿,也判不了我的罪。”
钱东家慌里慌张地出了门,没一会儿,带了两个人,用圆木抗着一大木箱子,送进了屋。
周澈用脚掀开盖子,往里面搭眼儿一瞧,满意了,一箱子白花花的赈灾银。
“你是不是想欺辱于我?”周澈横眉冷对,“户部的赈灾银,是朝廷为了赈灾新铸的,每一锭都有特印,即使你磨花了那印子,但银质却骗不了人。你把这么多的赈灾银栽赃给我,以为我看不出来?”
钱东家的额上沁出细汗,这周二不止灵光了,眼睛也刁了不少,他不懂周二这般纨绔败家子何时懂了这许多?挪用赈灾银的事若是被大理寺发现了,那可就是诛九族的大事儿,皇后娘娘都保不了。
“不过,我周二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的人,反正这银子从户部出来,经过转运司,已经洗了一遭。我给东家两个选择,”周澈话锋一转,竖起两根手指继续道:“第一,我报官,说你钱家赌坊私吞赈灾银。等大理寺的人来了,你猜你合族老小还能活着从大牢里走出来吗?第二,你把手里的赈灾银全部一比十换给我,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你自己选。”
钱东家张了张嘴,看了看地上的庄家,又看了看周澈那张笑眯眯的脸,明白了周二这明显的敲竹杠行为,但还是面上为难道:“小的真不知道这就是赈灾银,管事的就更不知道了。每日赌坊里的银子都会清点后一并封在库房,这次二爷要的银两多才动了库房的银子。”
“我不听你那许多,我就只给你一夜的考虑时间,”周澈把手里的骰子重重地拍到钱东家手里,“明日一早,东家没把银子送到我府上,监察司的人就会去查你的府邸,你可想好了。也别想着连夜把那银子送往别处去,本来我不知道你藏在哪里,如果钱东家大动干戈地被我的人给发现了,那我直接就抢了,连那一成你都收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