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墙翘课八百次,每周五都能撞见那个男孩儿,一周一会,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缘分,方成锦也说不清。

    不过她也不关心。

    纵然巧遇数次,她们也没有交换姓名,从来都是安静地注视彼此,方成锦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一次又一次地看云霞落在他脸上,好像在玩什么谁先眨眼谁就输了的游戏。

    偶尔几次,那男孩儿呆呆看她,似乎想要开口讲话,话到嘴边却总被吞下,于是只是唇线微动,无言地凝望她。

    这场游戏不存在输赢,游戏进度由方成锦判定,结局永远都是她率先跑开——荣耀才是那个刻在她心底的名字,她还忙着去网吧干农活呢,才没功夫陪他玩一二三木头人。

    母亲工作繁忙,白天工作晚上应酬,父亲要平衡家庭和工作,已是心力交瘁,学生时代的方成锦简直无法无天,学校的课她逃,课后班的课也不例外,她逃,老师追,她们都插翅难飞。

    她完全是那种鸡不动的娃,海淀家长都拿她束手无策,但还是那句话,女孩儿后劲儿大,母亲和父亲都不认为她笨,相反,她一定很聪明,只是没把这股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只要稍微用功一定能学得很好。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方成锦偏偏对学习毫无兴趣,英语班放电影看,她能美滋滋品鉴半个小时;要是真的练起语法和口语,她又要拽着哥哥溜之大吉了。

    方士谦并不委婉地问: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有注意力缺陷?

    高尔夫学得也还行,方成锦眼里的球杆近似于剪秋罗的魔杖,甩杆和挥杖的动作似乎大差不差,方士谦只能说,果然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此外还略通一些弦乐,但只是因为她手快,感觉乱弹一通很好玩,方士谦从此不敢听弦鸣,琴弦一振他就头皮发麻。

    无她,她弹琴仅仅倚仗手速,毫无指法与技巧可言,实在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高二堪称方成锦人生的分界点。在此之前,她只是偶尔玩玩荣耀,每周下几次副本找点乐子,再开一局竞技场保持手感;高二之后,她就彻底发狠了,忘情了,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俨然成为一名网瘾少年。

    此言差矣,这不是网瘾,是投资互联网线下实体经济,是方成锦独到投资眼光的体现。

    鬼混到高二,方成锦已是网吧常客,像网吧里定点刷新的NPC,老板甚至在禁烟区给她留了个专属御座。

    方士谦又一次从吸烟区缭绕的烟气穿过,他蹙着眉,抬手驱散那些烟雾,停在妹妹身旁。

    无数玩家围绕着野图Boss,骑士交挑衅,输出拼命打伤害,这显然是一场混战,不同公会的玩家们也缠斗起来,方士谦瞥了一眼屏幕,剪秋罗的对手是一个狂剑士,血红刀光如狂风急雨,打法相当生猛。

    剪秋罗在这场血雨中穿梭,魔杖扫向对方的咽喉,再掀几簇血花。战况焦灼,缭乱的光效扑进方成锦眼眸,她脸上的神情未见得有多严肃,十指有条不紊地敲击,弹奏出密集而响亮的音节。

    他在她旁边坐下,插卡登录。

    好友列表中,防风的名字闪烁几下,显示好友已上线,方成锦立刻给他发了坐标,叫他速速救驾。

    十字斩落地,惊起碎石翻飞。魔杖有攻速优势,剪秋罗提杖招架,迅速回击一记龙牙,无属性炫纹立即被触发,狂剑士不退反进,又见一道血光。

    方成锦一面格挡扑面而来的重剑,一面跟方士谦抱怨:“这狂剑打起来不要命,Boss都不要了就抓着我砍,可怜的剪秋罗!”

    “ID?”方士谦问。

    “落花狼藉。”方成锦说,“穿得特别少的那个就是,光膀子套嘴笼的。”

    穿得少倒是不怪狂剑士,要怪就怪策划吧,这个职业是出了名的只有脱衣自由,没有穿衣自由,但考虑到狂剑士不畏惧受伤流血的职业设定,似乎也强行变得合理了起来。

    不管了,总之很神圣。

    方士谦一时绝倒,“打架呢,你就关心这个!”

    方成锦玩味地笑了一声,“太显眼了嘛,不看他的事情我做不到啊!”

    满嘴跑火车不耽误她从容招架,手中的动作一刻也没有乱过,操作得依然很稳。

    这个黏人的狂剑士难免让方成锦提起了一丝兴致,反光的屏幕映出脸上神情,她略微扬眉,缭乱翻飞的技能光效在她眼中游走,火光轻快地跃动起来,烧出淋漓兴味。

    剪秋罗左闪右避,频频反击,两个角色打得十分火热,重剑与魔杖相抵又分开,一时间难分高下。

    魔法炫纹已经叠到第五层,方成锦没有选择发射炫纹,而是把它们死死捏在手里,显然是在等第七层。

    七层炫纹是最高上限,也是杖法的最佳爆发期。

    杖法的爆发力有限,炸完炫纹就会陷入疲软期,叠七层炫纹绝非易事,她必须抓住爆发的时机,一举送走对手。

    方成锦喜欢和高手打架,但绝不想不分场合地与对方纠缠——她本该去抢那个50级Boss,中草堂带了整整三个精英团,她是最关键的输出主力之一。

    她决心感化这个狂剑士。

    这无疑是一场高水平对决,狂剑士步步紧逼,重剑剑光如火,剪秋罗回以绚烂的杖影,方成锦无暇分心打字,只好开麦说服对方。

    静思片刻,她组织好语言,真诚地说:“你好,我们只是网友,你把电脑砸了我就死了,不要为难我好吗?我无心与你一决高下,放下手里的重剑吧,佛在救你。”

    双管齐下,这头循循善诱地话疗,那头也没忘记揍他,第七层炫纹终于亮了起来,魔法波动蓄势待发,方成锦仍然按兵不动,剪秋罗魔杖一甩,在空中划出一道完满圆弧,正是一个甩动弧度超过180度、具备额外伤害加成的圆舞棍。

    “哈。”那头的狂剑士似乎笑了起来。

    “你是高手,不找你找谁?”

    他也开了麦,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语气十分随意,狠狠砸向剪秋罗的重剑却未曾停滞,卷起数道凛冽血风,几乎要割破脸颊。

    这话说得不错。方成锦当然看得出对方也是高手,还是远超一般高玩水平的那种,两人缠斗正是棋逢对手。

    但她没有答话。

    苍白的火焰猛烈地跳动起来,仿佛将要焚毁一切,精准地落在狂剑士头顶,封锁技能,绊住脚步。

    神圣之火从天而降,咆哮着将狂剑士吞没了。

    隐匿在成丛中草堂玩家中的防风无言地放下十字架,方士谦说:“没来晚吧?”

    方成锦大赞道:“好火啊,比夷陵之火还要好!”又向哥哥讨奶喝,“再奶我两口,狂剑打人好疼。”

    一切尚未结束,神圣之火不足以落定生死,剪秋罗随即冲上,炫纹爆发,七色齐飞,炸开层叠烟霞。

    重合的炫纹织出簇簇乱光,彩彻区明,几乎令人目眩,她没有丢失方向,踩着那些灿烂的影子毅然从中穿出,手腕忽地一转。

    战斗法师大招终于出手,强龙压强制倒地,百龙流星打蚕食着落花狼藉的血条。

    方士谦也终于读完了天使威光的条,圣光所过之处,敌人皆被击退。

    狂剑士的被动早已被触发,生命燃烧到尽头,落花狼藉反而愈发骁勇,剪秋罗的血量一退再退,蓝条也跟着蹦极,方成锦置之不理。

    她要做的,只是凶悍地落下最后一击。

    蛟龙出海,血条清零。

    魔杖穿透狂剑士的胸膛,角色阵亡,色彩慢慢灰败,身躯逐渐化作透明,他的队友似乎扔了一道复活术,可惜准头不好,没能命中,反而让方成锦找到对方的藏身之处,顺手扔了个技能送人回城,还笑:“司机已到达出发点,滴滴特快送您回家哦!”

    血光弥天。

    借着剪秋罗的视角,方成锦居高临下地俯视落花狼藉。

    她操纵着剪秋罗,谨慎地抬脚,踩了一下落花狼藉裸^^露大片的、Q弹筋道的胸膛。

    “方成锦!!”方士谦勃然大怒,“你玩的是8+游戏不是18+!!!”

    好多感叹号!他的怒气值和感叹号数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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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是成正比的,方成锦蓦然挺直背脊,可怜巴巴地望着哥哥,不说话,方士谦又拿她没招了。

    荣耀这方面做得不好,竟然没有回弹,跟踩地面没什么区别。方成锦遗憾极了,垂着眉毛收回脚。

    落花狼藉死了,背后的操纵者却没有下线,早在剪秋罗踩他那会儿就无语地笑了一声,此刻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说的是:“那个守护天使和你一伙的?水平不错,可惜是偷袭。”

    “荣耀明明是团队合作游戏,什么叫偷袭?是我们配合得好。”她不禁一笑,笑声散落在连绵不断的技能音效里,“谁说要跟你单挑?你没有辅助跟,我可是有的。”

    这就是狂剑士的命,少有治疗愿意跟随她们,不为别的,只因太容易挨骂了,毕竟这职业卖血为生,人家卖血你刷血,这不闹呢吗!狂剑士卖血的时机又难以摸透,奶与不奶,这是个问题。

    反之,战斗法师这样的版本之子向来是治疗心中的金色传说。

    方成锦技术过硬,战法又帅又强,中草堂治疗都很愿意守护剪秋罗的后背,尽管她们大多抢不过方士谦,只能做她的备胎。

    这会儿,中草堂所属的牧师和守护天使便一拥而上,一阵嘘寒问暖:大神累不累啊?剪秋姑姑您辛苦了,多亏你分担压力,Boss也到手了。

    又是回蓝又是回血,希望祷言和治愈术的光效没断过,剪秋罗已经被她们的治疗技能淹没了。

    你一口我一口,剪秋罗也是喝上百家奶了。

    “呵呵。”方士谦阴沉地打字,“看得见我吗?”

    牧师团不语,只是一味地往剪秋罗头上扔回复术,尽管她的血条早已重回健□□命都快要溢出了。

    方士谦继续打字,“你好,消息没发出去吗?剪秋罗的绑定奶还没死呢。”

    守护天使团也不语,只是一味地给剪秋罗刷buff,防御力加加加加到厌倦。

    无人在意防风的存在,更没人搭理方士谦发的消息,只当那是骚扰信息。

    方士谦认真打字就被这样对待,他大怒:这何尝不是一种越俎代庖?!

    其中一个牧师刷得太多,还在转CD,只好遗憾离场,此人凑到防风跟前,唏嘘道:“防风同志,我们当然知道你是剪秋的绑定奶,但你不能霸占她啊,你奶满了,我们奶什么?”

    人群中顿时响起无数应和声,此起彼伏,“是啊,奶什么?”

    “奶什么?是啊,是啊!”

    方士谦的头好痛,他用掌根搭着额头,闭着眼说:“剪秋,你哥的头好痛。”

    “头疼就去协和挂号,我又不会治病。”方成锦冷漠地回答。

    她没功夫搭理方士谦,因为她还在跟落花狼藉聊天。

    今天显然不是落花狼藉的幸运日,他的武器被爆出来了,这也是他迟迟没有下线的原因。

    橙武重剑,属性相当闪亮,方成锦点击拾取,让剪秋罗笑纳了这把战斗法师压根儿用不上的重剑,又围着落花狼藉的尸体转圈,美滋滋道:“哎呀,怎么办,橙武无用武之地啊,我是战法,这玩意对我没用啊。”

    落花狼藉没有动怒,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你留着吧。”

    “哎,真的假的?”方成锦顿感惊讶,“我拿重剑?”

    “对。”

    落花狼藉说。

    “先放你这儿,等我杀回来……你的武器,你的脑袋,都是我的。”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他张狂地笑了一下,字字顿顿,如同锁定猎物的野豹,“剪秋罗?名字不错,我记住你了。”

    方成锦付之一笑,从容道:“反弹。”

    这是荣耀网游又不是动物世界,方成锦才不管这个落花狼藉是像豹子还是老虎,她惹事也不怕事,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八百次,敢来复仇就一杖捅死他,当这是复仇者联盟啊,有版权吗你!

    笑了好一会儿,方成锦才刻意绷起嗓音,十分严肃地说:“我鸟都不鸟你。”

    落花狼藉在公屏敲了个句号。

    他终于下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