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全明星周末无疑是场盛会,对选手们来说也是一样。

    战队俱乐部坐落在全国各地,关系好的选手们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这会儿纷纷借着机会相约出去玩。

    女选手聚餐,三期生也聚餐,微草没剩几个人,俱乐部里空荡荡,方士谦和李亦辉一起吃了顿晚饭——二期和四期的聚会都在明天,他俩今晚倒是闲下来了。

    归隐山林的隐士未必有此刻的方士谦闲散,妹妹不在,做什么都没意思。

    她们其实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不是每分每秒都挤在同一个房间里,只是最远的距离也不过是从这间房到那间房,永远只隔一面墙。

    双胞胎一定有心灵感应,他知道她在那里,只要感受得到她的呼吸,自然就能安心。

    如今却不能。妹妹都跑到东直门去了,那块地儿总是热闹,从没消停过,一如他此刻的内心,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跑去那么热闹的地方,却留他一个人看西城的晚夜灯火。

    一个人看总觉寂寞无趣,和她看千百遍却仍觉不够。

    万千灯火,只要她不在,方士谦总觉得缺了一盏。缺失的那一盏,也是他心里最要紧的那一个。

    但好在,他已习惯于等待她。

    再怎么难熬,他都熬过许多回了。

    等妹妹回来的时候,方士谦就和李亦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李亦辉对这位年少成名的二期前辈是有些敬畏交加的:方士谦骂起人来是真不留情,团队赛里谁惹了他都别想过好日子,堪称拳打队长,脚踩副队。

    治疗比天大,这个道理大家都懂,而微草的治疗显然并不像他的名字一样恭谨谦和,甚至有点像是微草特产土皇帝。

    惹到方士谦,那还真是踢到铁板了。

    聊天聊了没几句,方士谦总是频频低头,心不在焉,看的是腕间那块手表,时针分针秒针,区区三根针有什么好看,他却看了一眼又一眼,一遍又一遍,只盼妹妹尽早回来。

    北京的冬风从来不留情面,刮得人体肤生疼,面庞发干,心肺都跟着一起冷。

    明明身在室内,却仿佛也吹到那缕冬风。

    今天天气不好,空气湿度对他也不好,外面那么冷,寒风那么坏,妹妹快点回来好不好。

    李亦辉是真不懂双胞胎。

    世上千百种真情,亲情是其中之一,出生起就心连心,不能靠得更近,细线般的缘分成千上万,他已拥有了最特殊的那一条,为什么还是愁眉不展,不得满足,心中总是在哭。

    外人看来也很奇怪。

    眼下的李亦辉,就是这个感到十分奇怪的“外人”。

    但他毕竟是外人,人家兄妹相处方式就是那样,二十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说不定方士谦就是有分离焦虑,方成锦就是他唯一的特效药呢?

    细思极恐,粗思也恐啊,李亦辉摸着鼻孔,骤然一顿,这个恐怕就是那什么……摩尔哥哥综合征,不管历经多少磋磨,最后都会变成“我现在很爱很爱我的比格”。

    “那叫斯德哥尔摩。”方士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样浅薄的弧度实在不能算是一个笑,只流于表面,却不在眼底,“李亦辉,你知道你把你心里想的那几个词儿全说出来了吗?”

    坏了!李亦辉紧张地捂嘴,眼珠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心声和对话框搞反了!

    俗话说不知者无罪,方士谦能和李亦辉生什么气,他能知道些什么……他和妹妹的事,只有她们两人懂得,旁人又怎么会懂。

    他撑着腮,又发起呆来,心里想的还是妹妹。

    这种就是典型的妹妹脑,已经没救了。李亦辉不忍直视,于是移开眼。

    千呼万唤始出来,心里念了不知多少遍,妹妹终于带着一身冷空气回来。

    方士谦去俱乐部门口接她。

    所谓的门禁自然是王杰希说来胡扯的,微草俱乐部根本没有门禁,方士谦远远就看见妹妹,裹着羽绒服,低着头,脸颊蹭着毛绒绒的围巾,肩部肌肉和骨头把外套撑得很有型,带有一种锋利的俊美,恰如雪风。

    四下寂静,夜晚浓黑,天地间只闻风声和呼吸。

    风吹着头发,翘起令他心头柔软的弧,她向前走的每一步都恰巧踩着他心跳的节拍,一步一步,一跳一跳。

    太冷了,鼻尖都冻得发红,寒风让双眼都为之干涩,假如此时落下泪来,一定分不清是风吹还是心动。

    方士谦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妹妹已到他面前。

    明月照积雪,也把她照亮,眸底仿佛若有光。她走得很快,转眼间就带着冷气扑过来,说话时白雾溢出唇畔,片刻后也扑在他脸上。

    白雾漫漫,近在眼前,他张开双臂接住她,这动作曾做过无数次,已形成肌肉记忆,不能更熟练了。

    然后听她欢喜雀跃地说道:“我回来啦!”

    怕妹妹着凉,方士谦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试图把体温让渡给她,方成锦年轻火力旺,被他这样搞,反倒还有点热了,当即就要从他怀里钻出去,还嘟囔道:“干嘛呀你!”

    “你感冒我可不管。”方士谦说,但没有放手,双臂迟迟不肯放松。

    所幸方成锦也习惯了,两人就这样半搂半抱地进了俱乐部大门,保安亭里的保安对她们行注目礼,不过说实话,就连保安也习惯她们这样了。

    俱乐部暖气很足,进了大厅立刻开始摘围巾,方士谦便抬手帮她摘,顺手整理下头发,妹妹的发丝在他掌中轻轻垂落,他捏在手里捻了捻,发尾也是冷的。

    “回去洗个热水澡?”方士谦提议。

    方成锦胡乱点了点头,采纳了他的建议,打算泡个澡。微草宿舍本来没有浴缸,但她自己搞了个充气式的,可以缩在里面泡一泡。

    她笑嘻嘻地伸出冷冰冰的双手,掌心倏然贴上哥哥的脸颊,冰他一下。

    冰冷的手挨上温暖的脸,方成锦感到很舒畅,方士谦却冷出一激灵,他摘下她的手紧紧握住,给她充当暖手宝,又骂道:“你犯什么神经?”

    “冷。”方成锦眨眨眼睛,方士谦心里那些怨言就烟消云散,他哼了一声,语气仍然像埋怨,“冷了怎么不早点回来?”

    “玩得开心嘛。”方成锦笑,“这种聚在一起的机会很难得的。”

    她倾过脸去,贴了贴哥哥,缓缓地、亲密地蹭了蹭,好像这样就能汲取到温度,然后呢喃着说:“脸也好冷。”

    方士谦便不再捧她的手了,转而去温暖她的脸颊。两人的鼻尖挨得极近,他不自觉效仿她的声调,同样低声地说:“既然知道冷,明天就多穿点儿。”

    回宿舍的路上她们聊起天来,方成锦说:“送了趟臻臻,她今晚回家住——她家离俱乐部近嘛,我走回来的。”

    也没开车,所以才冷成这样。

    进了房间,一件件地脱起衣服,换上宽松柔软的睡衣,方成锦提起一个方士谦很不想听到的名字,“王杰希还没回来呢?”

    “你怎么不自己问他?”方士谦瞥了她一眼。

    “随口问问而已,”方成锦耸肩,“我要去洗澡了。”

    她去洗澡,方士谦就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待命,进入待机状态,百无聊赖地刷起手机。

    高强度自搜,首先上网搜索“药双子”,再加上“cp向”,互联网文豪是真多,写得再肉麻也不为过,那不叫OOC,叫做贴角色,方士谦不能更满意了。

    毕竟他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忘记屏蔽虐文了,方士谦熟练地退出,增加新的关键词。

    写的都什么跟什么?那些缠绵悱恻、酸酸涩涩的东西他可不想看,现实已经足够他酸,他都已经酸过许多年。

    网友最会磕了,指甲盖大小的糖都能翻出来,方士谦看得无比舒心,只觉得这些网友怎么这么懂他?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这帮人太有品了。

    微草的tag,王杰希的名字也不可避免地混入其中,偶尔会不长眼地跳出几篇他和方成锦的cp向,方士谦面无表情地点击举报,原因是宣传不实信息。

    这是全明星周末,粉丝可没少拍照,座位离微草近的粉丝拍了不少照片,发呆的妹妹,垂眸的妹妹,看向前方的妹妹,和人谈笑的妹妹……万种情态,百态千姿,应有尽有。

    方士谦依次看过,但没有选择保存。

    粉丝离她太远,只有他离她最近。她们给她拍照的时候,他就坐在她旁边,膝盖碰着膝盖,肩并着肩,镜头中她的眉眼朦胧如起雾,在他眼中却再清晰不过。

    如果双眼是照相机,那样就再好不过了。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不想错过,刻骨铭心才最好,每次眨眼每次抬睫都要记录于心,拓印进脑海,把她的一切装进眼睛里。

    如果那样,眼中的世界就能够定格,时光就可以慢放。

    而他已经做到了。如果不是中间总有莫名其妙的人拦着,他本可以做得更好。

    心中浮想联翩,最终被妹妹打断,方成锦裹着浴巾从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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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走出来,没擦干脸,鼻尖还凝着一点水光,面庞被热水蒸得红润,气色极好。

    她身上仍留有几分腾腾热气,凑过来的瞬间,残余的水蒸气扑面而来,方士谦立刻嗅到一股清新果香,潮水般漫进鼻腔,那湿润的香气正是沐浴露的味道。

    那味道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就像是她们已然融为一体。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心中又舒坦不少。

    方成锦抬脚踢了踢他,“回你自己房间去呗,我要涂身体乳了。”

    人出生时都是赤裸的,在母亲腹中的十个月更是赤身相对,意识到双生子是异性的人,从始至终只有方士谦,而方成锦则从未仔细想过这些。

    她只是迁就哥哥,认为他容易害羞。尽管她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羞涩的。

    不着寸缕的躯体,并不能引她在意。白花花的肉如何能比得过全然袒露的内心,把心露出来才更让人害羞呢。

    但这一次,哥哥好像不需要她迁就。

    方士谦的视线晃了晃,从她脸上晃到床头柜摆着的身体乳,随后垂下眼睫,问道:“这么急着赶你哥走……自己涂得着后背吗?”

    他的睫羽摇晃扑朔,颤抖间简直宛如蝴蝶。纤细,秀美,一触即碎,眼底的神情却被这些睫毛完整地掩在后头,一时不能看清。

    不过,方成锦本来就不擅长,也没耐心去读她人的情绪,她行事向来依靠直觉。

    直觉判定哥哥的态度软化下来,愿意和她进一步亲近,这当然是大好事。

    哥哥长大了,和她闹别扭的次数越来越少,方成锦心中很是满意,因此说道:“那你还等什么呢,还要我催你去拿身体乳啊?”

    她趴下来了。

    像一头慵懒的、矫健的郊狼,展示着健壮美丽的骨骼,流畅精悍的肌肉线条。

    骨肉匀停,秀健冷峻,充斥着一种优雅的爆发力,这场时常呼啸掠过的、满是野性的台风,此刻终于短暂地停滞,难得地静定下来。

    方士谦要拼尽全力才能忍住不对她敬礼。

    停顿和游移实在太明显,方士谦迟迟没有落手,方成锦等得有点不耐烦,脸颊枕着胳膊,扭过一点头看他,眉心略微攒起,她都不需要开口,方士谦就知道她会怎么催促他。

    他深吸一口气,待那口气在腹腔中沉底,手掌也终于落下,正巧在她开口之前,总算堵住她的话。

    抚过她的后背,如同攀爬过一道亘古不变的坚韧山梁,她的骨头是山川,肌理是水流,整个人像岩浆,让他从头到脚都发烫,五脏六腑都猛烈地燃烧,火焰咆哮着吞噬了他,小火慢煎最是难熬。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然备感煎熬。

    他在漩涡中继续动作,心内无比动摇,如受焚烤。

    方成锦舒舒服服地趴着,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技师服务得挺好。

    直到方士谦忽然俯下身。

    朝圣一般低头,嘴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胛骨,唯有几秒,仅此一瞬,很快就收住。

    猝不及防的一下,让方成锦始料未及,不禁小小一惊。

    她撑起身子,再次回头,这次带着点意外。

    哥哥的眉眼低垂,唇瓣抿起,线条绷直,手臂肌肉有些僵硬,脸上的情绪却看不分明。

    深深的,沉沉的,不知何时起他开始频繁用这种眼神看她,内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暗流汹涌,起伏不定,永远无声无息。

    可他为什么不愿直说,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是不能明说的?

    他总是认为她太残酷,只给他看她的背影,只让他徒劳地目送,可他的心事那么多,猜又猜不透,读又读不懂,何尝不是将她抛在身后,挡在心门之外。

    逃避的人一直是他,翻来覆去,总是如此,她们何时才能穿透那隐约的白云相亲相近,合二为一?

    然而此刻,方士谦依然没有说。

    那些强烈的苦痛,纠结的酸楚,是爱是怨,是嗔是痴,难道她真的不懂吗?

    可她怎么能不懂。

    世界之大,地球几十亿人,唯独她不能不懂。

    怎么可以把这些情绪留给他一个人,让他独自在苦海中翻腾,缘分如丝,情丝如网,怎么可以只缠他一人。

    她们为什么不能一起下坠,万丈深渊假若有她在,亦可视作清溪戏水。

    但方士谦只是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说:“好了。”

    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被他嚼碎了。咽下去后,就当作从未想过,方士谦已经很擅长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