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姬在京都待了整整七天。
但这几天她心里一直不踏实,绕路去了姐姐源雪姬值守的神社,却怎么都找不到姐姐。
那神社在城郊,平时就冷清,这回更是死气沉沉。
朱红的鸟居下面落了半寸厚的叶子,石灯上蒙着灰,连偶尔来祈祷的农户都不见了。
姐姐做事向来稳妥,要走不可能不留消息。
她里外翻了三遍,连张纸条都看不见。
那几天她吃不下睡不着,始终心慌慌的,终于忍不住趁夜摸进了源家旧宅,拿了点手段去逼着几个老家仆问。
据说,源赖光十天前就已经把源雪姬接回了源氏本家,还专门收拾了临湖的院子给她住,派了专人伺候。
打听到这些后,夜姬就立刻溜走了。
心想那大孙子多半还不知道,源雪姬就是当年的雪御前,只当她是无依无靠的普通巫女。
可源氏本家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无缘无故接一个普通巫女回去?
除非他早就料到她会来京都找姐姐,故意把人扣下当人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夜姬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源赖光真是为了得到她这把刀而不择手段啊,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之前拿捏不住她了,转头就拿她姐姐做筹码。
好一个孝顺孙子,阴损招数一套接一套。往后她若要动源家,就更加的束手束脚。
姐姐在他手里,投鼠忌器,但凡轻举妄动,姐姐就是最好的防御武器。
夜姬越想越气,牙都快要咬碎,后悔上次见面没能多抽他几个大逼兜,反正那人脸皮厚,打死了也不冤枉。
没办法,眼下源家暂时动不了,她只能把复仇的心思全放在了贺茂家头上。
………
傍晚,残阳把瓦顶染成金色,巷子里飘着炊烟和饭菜香。
夜姬蹲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墙根下,正盘算该如何行动。
她探头一看,几个穿藏青色狩衣的贺茂家子弟沿街走来,个个脸色严肃,围着中间两个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一身素白狩衣绣着桔梗花样,腰上挂着一串青铜法铃的正是贺茂忠行。
他身后拖着一条锁链,另一头绑着一个少年。
是鬼童丸。
少年还是那副单薄样子,破旧的红衣沾着干透的血,往常那股凶戾的妖气不知被什么压住了。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跟着走,一点都不挣扎。
他还会偶尔抬眼扫一下围观的人,血色瞳孔里没什么波澜,懒懒散散的。
夜姬脑子一转,几乎立刻就拿了主意。
她飞快地把头发揉乱,从墙根抓了两把带潮气的灰土,往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抹了个遍,又故意扯破衣袖。
然后钻进旁边的岔巷,抄近路赶到贺茂忠行前面,在他们必经的窄巷里找了个背光的墙根蜷缩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她埋着脸,脏兮兮的小手捂住眼睛,先抽抽搭搭地哭了几声,然后放大声音嚎起来。
哭声清亮又委屈,带着小孩特有的颤音,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个饿了好几天的流浪孩子。
哭声引来路人驻足,也果然拦住了贺茂忠行。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见是个女孩,瘦得只剩骨头,衣服破破烂烂,不由皱了皱眉,但也没多停,抬脚就要绕开。
谁知道他刚动步,那女孩突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力气还不小。
“大人!求您买下我吧!洗衣做饭扫地劈柴,我什么都会!不要钱,只求赏口饭吃!”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抵着他的衣摆,眼泪混着灰土在脸上冲出一道道印子,声音里全是哀求,听着就让人心软。
贺茂忠行走不脱,低头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推开。
一旁的鬼童丸这时候抬起头,他偏着头,血红色的眼睛在夜姬脸上扫了一圈,片刻后,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吭声,也没点破,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
“起来说话。”贺茂忠行的声音不算严厉,带着常年教书的平和,却自有威严。
夜姬抽抽搭搭地松开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但还是揪着他的衣摆不放,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仰望着他:“大人,您还缺侍女吗?我吃得少,干活麻利,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做……”
贺茂忠行沉吟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想起来自己确实有买个侍女的打算。
家里独女贺茂爱子从小娇惯,正缺个年纪相仿的侍女陪着,之前几个要么被女儿赶跑,要么受不了而走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眼前这孩子看着懂事,也许可以试一试,也可以救下这个可怜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贺茂忠行问。
“我……我叫爱花。”夜姬垂下眼,报了这具身体的本名。
“家里还有别人吗?”
“都没了……”她又带上哭腔,肩膀发抖,“父亲母亲在乡下得了瘟疫死了,哥哥在逃难路上被妖物咬死了……实在不知道投靠谁,我一个人就逃到京都来找活了……”
说完,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泥土,砸出小小的湿痕。
贺茂忠行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门下学生出身各异,贫富贵贱都有,收个无依无靠的女童,既能给女儿作伴,也算积件善事。
“爱花,你既然无处可去,就跟我回去吧。”
夜姬猛地抬起头,连连躬身道谢,额头差点碰到地面:“谢大人!谢大人!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辜负大人!”
低头的间隙,她偷眼瞥向旁边的鬼童丸,正好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夜姬心头一跳,暗道不妙。
这小鬼,认出她了。
但鬼童丸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悠悠地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乖巧地跟着往前走。
……
贺茂忠行住的宅子在京都的幽静地段,庭院并不算大,但到处透着世家的清贵。
夜姬被领进府后,先由仆妇带去偏院洗了澡,换上一身素色的侍女和服。
贺茂忠行抽空过来嘱咐了两句,吩咐下人把她安排去后院,专门侍奉女儿贺茂爱子。
“爱子是我唯一的女儿,从小宠惯了,性子急了点,你平时多顺着她,别跟她置气。”他站在廊下叮嘱说,“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去前院的阴阳学所找我,我多半在那儿给学生上课。”
夜姬低着头,连连应下:“是,贺茂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侍奉爱子小姐。”
她跟着引路的小侍女穿过回廊,木屐踩在木板上哒哒响。
后院花木繁盛,晚樱落了一地花瓣,尽头就是贺茂爱子的住处。
小侍女上前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出一个清脆却满是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吵死了!没看我正忙着吗!”
“爱子小姐,大人给您找了位新的贴身侍女,带过来了。”
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力道大得带起一阵风。
一个穿粉色小振袖的女孩站在门内,八九岁的样子,圆脸蛋,乌溜溜的杏眼,鬓边别着朵绢花,长得挺好看。
可她眉头皱着,小嘴撅着,眼神里的骄横劲儿明晃晃的,一看就是被宠坏了。
她上下打量了夜姬一圈,满脸嫌弃:“又是这种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父亲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什么人都往我这里带。”
夜姬连忙俯身行礼,姿态恭谨:“我的名字是爱花,是爱子小姐的侍女。”
贺茂爱子哼了一声,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进来吧。”
夜姬刚跟进去,还没站稳,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点心渣的味道。
房间的地上乱七八糟,笔墨纸砚扔得到处都是,宣纸揉成一团团滚在角落。
砚台翻了,墨汁染黑了一小块木地板,旁边还撒着碎掉的和果子。
贺茂爱子突然转过身,指着地上的狼藉:“把这些都收拾干净。听好了,一盏茶的功夫收拾不完,你就直接滚出我家,永远别回来。”
说完一屁股坐到矮榻上,拿起一块樱饼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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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地啃着。
夜姬没吭声,也没辩解,蹲下就开始捡。
前前后后收拾了大半天,夜姬也没什么话说。
她扮演一个角色就会认真演好一个角色,之前的久见夜姬是这样,爱花也是这样,否则破绽就会在无意中产生。
贺茂爱子又不甘心地挑刺:“谁让你用干布擦桌子的?重新擦,要擦得一尘不染!”
夜姬二话不说,拎了墙角的水桶,沾了干净的湿布,仔仔细细把桌案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窗台上还有灰!没长眼睛吗?”
夜姬又搬了小凳,踮着脚把窗台都擦得干干净净。
“地板也没擦干净!趴着擦,缝隙里都要擦到!”
夜姬照做了。
贺茂爱子变着法子找茬,一会儿要热茶,一会儿要换点心,一会儿又嫌院子里的花枝挡光要修剪。
夜姬就一件一件照做,脸上始终带着温顺的笑,应答得体,什么怨言也没有。
倒不是她性子好,能忍下这口气。而是她心里清楚,要得到贺茂忠行的信任,就得先把这位大小姐哄住。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檐下的灯笼都点起来了,贺茂爱子折腾了一下午,终于乏了,趴在桌上打哈欠,眼皮都快睁不开。
夜姬去厨房温了一杯麦茶,轻轻放到她手边:“爱子小姐累了吧?喝口温茶歇歇。”
贺茂爱子迷迷糊糊地看她一眼,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进喉咙,舒服得她叹了口气,嘟囔道:“算你还有点眼色。比前几个笨手笨脚的强点。”
夜姬笑了笑,没接话,默默退到一旁站着。
这时候,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贺茂忠行温和的声音:“爱子,今天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父亲来看看你。”
贺茂爱子听见父亲的声音,连忙坐直身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捋了捋衣角,快步迎出去:“父亲!你怎么才来看我!我都等你好久了!”
贺茂忠行笑着摸摸她的头,迈步走进屋里,目光扫过整整齐齐的房间,满意点头。
他又看向立在一边的夜姬,开口问:“爱花,爱子今天有没有为难你?要是闹得过分了,你只管告诉我。”
夜姬连忙躬身摇头,语气诚恳:“小姐待我很好。”
贺茂爱子哼了一声,偏过头,却难得没反驳。
贺茂忠行满意地笑了笑,像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明天我要在学所给新收的学生讲课,爱子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来旁听。”
这话刚说完,贺茂爱子的脸一下子就沉了,皱着眉道:“您是不是又带那个叫鬼童丸的妖怪回来了?他本性难改,为什么还找他回来?”
贺茂忠行的脸上严肃了几分:“鬼童丸是我的学生,也是你的师兄,你该敬他几分,别再一口一个妖怪地叫。”
“他才不是我师兄!我只有晴明一个师兄!”贺茂爱子跺了跺脚,眼眶都红了,转身就跑回内室,砰地一声关上门。
贺茂忠行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夜姬,叮嘱道:“爱花,你多辛苦些,好好照顾小姐吧。”
“是,大人。”
夜姬躬身应答道,看着贺茂忠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直起身,原有的温顺举动瞬间褪了个干净。
来这一趟还是有用的。
那个鬼童丸居然是贺茂忠行的学生?
不,与其说是学生,倒更像是养子,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收一只妖鬼做学生,还亲自传授阴阳术?
看来贺茂家是要出异类了,以退治妖鬼为重任的贺茂家,收妖怪也只能作为式神,可是鬼童丸身上没有结契,证明贺茂忠行的确是把他当阴阳师来培养的。
其中必定有很复杂的原因,比如是挚友的遗孤什么的……
哇,想想都觉得好刺激。夜姬心情大好。
要是……让所有贺茂家的人知道这件事,贺茂忠行说不定会和家族反目成仇,到时他们不乱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